“回来理,我们出去走走吧。”
林苏已经“咚”地一声跳下矮榻,动作轻快得像一只小鹿。她弯腰,把那本《桑园琐记》紧紧抱在怀里,抱在胸口,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王庄头说这里柞蚕的茧该收了,我得去看看。柞蚕的丝比家蚕粗,染出来的颜色更亮,能做更好的绣帕。”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跑,布裙扫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快的声响。
跑到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暖金。
她望着书案前的墨兰,小声问:“娘亲,您一个人在书房,会闷吗?”
墨兰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桑园与星光的眼睛。
心口一暖。
她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
“……不会。”
林苏立刻弯起眉眼,笑了。
然后转过身,哒哒哒地跑出去了。
墨兰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那空落落的门口。
夕阳的光,从门框里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林苏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到听不见,只剩下满院的风,与满室的静。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
案上,宣纸铺开,狼毫静搁,账目、舆图、铺面草图,整整齐齐码在一侧。
她低头,看着自己执笔的手。
那是一双不算年轻的手。
指尖纤细,指节分明,掌心却带着薄薄的茧。
是闺阁女子抚琴、拈针磨出来的软茧,是粗糙的、厚实的、带着烟火气的茧。
是在南市码头点货时,被捆货的麻绳勒出来的,一道一道,印在掌心,像岁月的痕。
是在无数个像今夜这样的深夜里,一笔一笔记账、写章程、回信札,写到指节酸疼、握不住笔,硬生生磨出来的。
曾经,这双手,只会拈绣针、抚琴弦、写那些争宠斗艳的诗词。
曾经,这双手,捧过金盏,抚过玉如意,梳过嵌着东珠的发鬓。
曾经,这双手,连桑树叶都不敢碰,怕沾了泥土,失了侯府的体面。
可如今,这双手,能写账,能点货,能点货,能养蚕,能撑起一个家,能护住一个女儿,能在扬州城,扎下根来。
墨兰轻轻握拳,掌心的茧,硌着指尖,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林苏有她的桑园。
而她的桑园,是这片渐渐成型的、从无到有的产业。
是停云阁,是桑园,是南市的批发行,是西市的小铺子,是那些信任她、跟着她讨生活的人。
她垂下眼帘,提笔。
蘸墨,落笔。
这一次,她没有写账目,没有写章程。
她写日记。
写一段属于扬州,属于桑园,属于她们母女的日子。
那张白纸上,慢慢长出一行行墨迹清润的小楷:
“五月望,晴。苏儿往桑园收柞蚕茧。余独坐书窗,理东、西、南、北市诸铺账目。”
扬州城四市,东市贵,西市雅,南市杂,北市贫。
她们的生意,从西市停云阁,蔓延到南市批发行,如今东市有匠人依附,北市有桑农供货,看似零散,却像桑树根须,一点点缠紧了这座城的肌理。
“锦绣阁赵掌柜呈五月新样,中有白玉兰簪二式,较前月又进一境。其随信附言云:阁中二掌柜小邓子,前日可以准备已脱贱籍,婚期定在八月,届时欲携新妇拜谢东家。余批曰:来。”
小邓子是南市批发行的伙计,原是乐籍,世代为奴,跟着墨兰做事勤恳,墨兰让他进入考察期,等过了考察期他脱了贱籍,落了民户,成了堂堂正正的百姓。
这是她能做的小事。
却是别人一辈子的大事。
人心,便是这样一点点攒下来的。
“西市停云阁新制‘风雅簿’成,首卷录四月诸客旧藏。薄暮,有持帖书生过阁,翻卷见亡母旧年定制的并蒂莲帕纹样,立良久,泣下。碧竹减其茶资,生固辞,曰:能再见慈亲手泽,已是大幸,不敢复受。”
碧竹是停云阁的伙计,心细,眼亮,最懂体恤客人。
那书生的母亲,早年间曾在西市老字号定制过一方并蒂莲绣帕,母亲过世后,帕子遗失,书生念母,日日怅然。
没想到,在停云阁的风雅簿上,竟见到了一模一样的纹样。
那不是一方帕子。
是念想,是回忆,是母亲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墨兰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她忽然懂了林苏的话。
停云阁卖的,从来不是文玩首饰绣帕。
是人心,是温情,是岁月里留得住的东西。
窗外,暮色四合。
夕阳沉进运河水面,把河水染成一片橘红,然后一点点淡下去,暗下去。运河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先是码头的灯笼,红的,白的,黄的,摇摇晃晃。
然后是两岸的人家,窗棂里透出昏黄的光。
再是西市的铺子,挂起招牌灯,暖光漫过青石板路。
扬州城的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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