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林噙霜低垂的侧脸。烛光从侧面打来,把她眼尾细密的纹路、鬓角几丝藏不住的白发,都照得柔和无比。这个女人,半生都在抓,拼命地抓——抓盛紘那点微薄又虚假的宠爱,抓盛府那点虚浮的富贵荣华,抓一切能让她不再坠回抄家流离深渊的浮木,抓一切能让她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宅里活下去的依仗。
她见过家破人亡的惨状,尝过寄人篱下的屈辱,懂透了人心凉薄,便再也不信虚情假意,不信海誓山盟,只信看得见、摸得着、咬一口硌牙的金银。金银不会背叛,不会弃她而去,不会在危难时刻将她推出去顶罪,这是她用半生血泪换来的安全感,是她漂泊半生唯一的锚。
林噙霜把虾须镯也轻轻放回匣中,指尖最后抚过镯身的绞丝纹,却没有合上盖子。她望着那满匣熠熠生辉的金光,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忽然就静了一息,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像被夜风吹熄的烛火,只剩一片淡淡的怅然。
“……曦姐儿,”她开口,声音轻轻的,轻得像风拂过桑丝,像怕惊动了烛火,怕惊动了那段尘封多年、一碰就疼的旧梦,“我昨晚做了个梦。”
林苏立刻侧过脸,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乌黑的眼睛亮得像桑园里的晨露,专注又温柔,没有半分不耐,只是静静地听着。
“梦到我自己了。”林噙霜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凝在那些金器上,眼神飘得很远,仿佛穿过了重重夜色,回到了几十年前的京城老宅,“小小的,大概……七八岁?还住在京城里的老宅,父亲还在朝为官,家门鼎盛,那会儿,还没出事。”
她顿了顿,喉间轻轻哽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院子里有棵老桂花树,长得枝繁叶茂,秋日里开了满树金珠子,香得人发晕,飘得满院子都是甜香,连书房里的书卷都染了桂花香。我穿一身娘亲手绣的鹅黄褙子,梳着双丫髻,坐在桂花树下的小案前描红,一笔一画,写得认认真真。母亲坐在一旁做针线,笑着说,霜儿这手字再练两年,能拿去求京城的名家指点指点,将来定是一手好字。”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浅浅褶皱,转瞬即逝,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后来啊……后来一切都没了。抄家的兵丁凶神恶煞地闯进来,铁链子哐当哐当响,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我那半本没描完的红帖,掉在地上,不知被谁狠狠踩进泥里,墨迹糊了一片,再也认不出半个字。”
话音落,屋子里彻底静了。
只有烛芯轻轻燃烧的“噼啪”声,窗外风过桑枝的轻响,还有远处运河流水悠悠的声音。
林苏没有动,没有安慰,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宽心话,只是微微往林噙霜身边靠了靠,用小小的身子轻轻贴着她,传递着一点微薄却真切的暖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这个女人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片在寒风里飘了半生、终于落了地的霜,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梦着梦着,忽然就想,”林噙霜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与惶恐,那是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人言说过的渴望,“不知下辈子,能不能投生到个安逸些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争,不用抢,不用日夜提心吊胆,不用……把自己活成这副连自己都厌弃的模样。”
林苏安静了很久。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金黄的光晕落在她纤长的眼睫上,落了一层极淡的金,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望着林噙霜泛红的眼角,望着这个被岁月磋磨半生的女人,心里像被桑汁浸过,软得发疼。
“外祖母,”她忽然开口,声音像夜风拂过桑叶,清软、温和,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笃定与力量,“您信不信,未来真的有这样的地方?”
林噙霜猛地转过头,怔怔地望着她。
昏黄的烛光里,林苏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躲避,没有迟疑,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像桑树种进土里,便坚信它能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那里的人不用怕抄家,不用怕颠沛流离,不用怕饿肚子,不用为了活下去把自己拧成自己不认得的模样,不用为了一口饭、一件衣,丢掉所有的尊严与风骨。”她轻声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林噙霜的心上,“那里的女孩儿,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学堂读书,可以安安心心写字画画,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任何事,可以养蚕、织布、经商、行医,没有人会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
“嫁人不嫁人,生不生儿子,都不再是压在女子身上一辈子的担子。没人会逼着女子去争宠,去夺位,去为了男权的偏爱耗尽一生。她们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日子,选择自己想相伴的人,甚至可以选择一个人过,安稳自在,无人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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