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太太那双阅尽世事的眸子缓缓眯起,眼尾的皱纹因这凝神的打量而愈发深刻。墨兰端坐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虽依旧挂着几分惯有的柔婉,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锋芒,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往日清亮了几分,透着股不卑不亢的笃定。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往日里相安无事的表象,让老太太心底那根沉寂多年的警铃,猝然叮当作响。
不等老太太理清思绪开口发问,墨兰已然话锋一转,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杏眼,似是无意般掠过身侧的明兰。明兰正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墨兰那目光,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玩味,又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深意。“祖母说璎珞郡主与卫王并非一母,让六妹妹不必过于忧惧,”她的声音依旧柔缓,却在尾音处轻轻上扬,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话自然是公允的,毕竟血亲有别,太妃未必会为了一个非亲出的郡主,与顾家真正交恶。只是……”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尾音袅袅,在暖阁里的炭火气息中缓缓散开。就在众人屏息等待下文时,墨兰眼中那层柔婉的雾气骤然散去,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璎珞郡主终究是璎珞郡主,是如今卫王府里名分最尊、也最能说得算的人。卫太妃宠着惯着璎珞郡主,那是满京城文武百官、宗室贵女都知晓的事——郡主想要的,太妃从未让她失望过;郡主受了半分委屈,太妃必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落在青石上的水珠,敲得人心里发紧。“将来郡主嫁入顾家,与六妹妹同食同住、晨昏相伴,若是寻常婆媳间的拌嘴倒也罢了,可若是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或是郡主觉得受了委屈,太妃那边,怕是第一个要过问的。”墨兰微微侧过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盛老太太鬓边的银发,语气陡然变得现实而残酷,“到时候,六妹妹受了委屈,自然要回娘家来哭诉求助。可咱们盛家……”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或者说,祖母您的娘家徐家,在手握兵权、深得圣宠的卫王府面前,又能说得上多少话呢?又能为六妹妹,为盛家,争得几分体面,护得几分周全呢?”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它直接点破了盛家与卫王府之间云泥之别的权势差距,也戳破了盛老太太方才那番安慰背后的底气不足。王氏刚才说的“婆婆难做”,不过是家长里短的琐碎烦恼,可墨兰这话,却是赤裸裸地揭示了未来可能面临的政治风险与家族危机——一旦明兰与璎珞郡主起了冲突,盛家很可能因权势不济,连为明兰斡旋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可能被卫王府迁怒,引火烧身。这诛心之论,让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盛老太太的脸色果然微微一沉,眼角的皱纹拧成了川字,握着拐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正要开口驳斥这危言耸听之语,或是安抚众人心绪,墨兰却像是早有预料般,抢先一步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盛老太太,那双杏眼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锐利,换上了一副近乎天真无邪的疑惑神情,仿佛真的被什么事情困住了一般,声音却依旧清晰无比,传遍了整个花厅:“再者说了,祖母方才说‘卫王府的庶女’?这话……孙女听着,怎么有些糊涂呢?”
她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不解:“若论出身,六妹妹她……和我一样,不也是个庶女吗?”
“轰——!”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墨兰却仿佛没看见众人骤然变色的脸庞,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语气坦诚得近乎残忍:“只不过六妹妹运气好,自幼便记在了母亲名下,抬了嫡女的身份,这才得以风光长大,如今又能嫁入顾家这样的侯门。可究其根本,六妹妹的生母,不也是当年父亲身边的一个妾室吗?怎么到了祖母口中,倒好像六妹妹天生就比那璎珞郡主矮了一头,需要您特意开解,说‘不必怕’似的?”
如果说之前的话还只是机锋暗藏、点到为止,这句话,简直就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毫无预兆地,狠狠烫在了盛家最忌讳、也最精心维护的“体面”之上!盛家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地遮掩着明兰庶出的出身,对外只称她是王大娘子的嫡女,便是府里人,也早已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可墨兰今日,竟当着老太太、王大娘子、华兰、海氏等一众至亲的面,毫不留情地揭破了明兰“记名嫡女”的实质,将她与“庶女”身份死死挂钩,甚至隐隐暗指盛家此举是在自欺欺人——同为庶女,明兰不过是多了个名分,凭什么就能觉得比璎珞郡主“矮一头”?这简直是赤裸裸地打脸,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碎了盛家维持多年的虚伪面具!
“墨兰!”华兰最先反应过来,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下意识地就想打断她的话,眼神里满是惊慌与劝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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