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窃窃私语还缠在梁间未散,门外先响起青桃轻细的通禀声,跟着是丫鬟们敛声屏气的脚步声,锦缎帘子被轻轻打起,一股冷冽的廊下风裹着寒气钻进来,众人话音陡然掐断,齐刷刷望过去。
盛老太太扶着房妈妈的手缓步而入,往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鬓角,竟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灰白,玄色织金褙子衬得她脸色愈发沉郁,那双素来清明锐利、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连走路时的脊背,都似比往日弯了些许,仿佛昨夜那一夜的筹谋与忧心,生生抽走了她几分精神气。她身后半步跟着的明兰,成了满室目光的靶心。
明兰依旧是端方得体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双肩微收,尽显侯夫人的端庄,可一身藕荷色暗纹绫裙选得沉了,本就偏白皙的脸愈发没了血色,衬得眼眶周遭那抹淡红格外扎眼——那是强忍泪水才会有的痕迹,睫毛微微垂着,偶尔抬眼时,眸底深处的水光还未散尽,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藏着翻涌的情绪,偏要装作波澜不惊。她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却下意识地蜷了蜷,那点细微的紧绷,瞒不过有心人。
这祖孙二人的到来,像块巨石砸进满室暗流里,方才还眉眼乱飞、私语不断的众人,瞬间敛了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忙不迭起身,裙摆扫过凳腿发出轻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母亲您可算来了,天寒地冻的,仔细着凉。”海氏扶着华兰起身,柳氏拽了拽墨兰的衣袖,如兰也撇撇嘴站起,一屋子人齐声问安,“祖母安好”“母亲安好”的声音叠在一起,却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窥探,目光在明兰脸上打转,想从她神色里辨出几分究竟。
盛老太太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房妈妈连忙给她拢了拢膝头的暖炉,她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都坐吧。”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先落在王氏脸上——王氏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匀,眼底的好奇却藏不住,被老太太一扫,慌忙低下头去;再掠过墨兰,她脸上一派淡然,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仿佛眼前事与自己毫无干系;最后目光落在明兰身上,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疼惜,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明兰在下首第二张椅子坐下,依旧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周身萦绕的沉默,却像结了层薄冰,透着生人勿近的紧绷。
满室寂静得尴尬,连茶盏碰撞桌面的声响都显得突兀。华兰身为长姐,又是早已知情的人,只得先开口打破僵局,她看向盛老太太,语气里满是关切,又带着几分试探:“祖母,六妹妹,这事……当真没转圜的余地了?我听闻贺家老太太医术通神,尤其擅妇科疑难,要不差人再去请老太太来瞧瞧?说不定还有法子呢。”
这话正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王氏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急切,连如兰都往前倾了倾身子,等着老太太回话。
盛老太太缓缓摇头,那动作慢而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奈,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最坏的结果:“不必了。贺家姐姐前两日我便私下请过府,说是以前特意给卫王府那姑娘仔细瞧过了。”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暖意没驱散眼底的寒凉,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青砖上,“确如外头传闻,早年那刀伤深及胞宫根本。贺家姐姐说,往后好好调理,倒能保身子康健,可子嗣一事……实在艰难。便是真有万中之一的侥幸怀上了,怀胎十月到生产,也是九死一生的凶险。她……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四个字一出,满室彻底陷入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起来,呜呜咽咽的,更添了几分压抑。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话便是最终的判决,卫王府姑娘子嗣艰难这件事,再也翻不了盘了。
一道道目光,或直白、或隐晦、或同情、或看热闹,全聚在了明兰身上。人人都想看看,这位素来从容镇定、算无遗策的顾侯夫人,遇上这等糟心事,是会崩溃落泪,还是会怨天尤人。
半晌,明兰才缓缓抬起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浅得像浮在水面的薄冰,看着平静,却透着一股勉强。这笑里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不甘,反倒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还有几分近乎悲壮的认命。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却字字清亮,像是说给众人听,更像是在一遍遍说服自己:“祖母,大姐姐,母亲,各位姐妹,这事我已经想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膝头轻轻攥了攥,那点颤抖快得让人抓不住,“那姑娘也是个可怜的,自幼便遭了那样的罪,能嫁入顾家,也算得一份造化。至于子嗣……皆是天意,强求不得的。顾家也不是那等只重嫡庶传承、不通情理的人家,侯爷也说了,只要人好,家宅安宁,便是天大的福气。将来……总有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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