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严嬷嬷挑剔的话语暂歇,宫人们审视的目光虽未全然收回,那股咄咄逼人的锋锐却已敛去几分。苏氏心头明镜似的,方才她与婆母那番迅捷无声的打点已然奏效——不是消解了皇权压迫,而是将赤裸裸的践踏,转成了可商量、能通融的周旋余地。这转瞬即逝的微妙空隙,正是她要抓住的时机,为侯府,再多挣一丝颜面与缓冲。
她脸上那抹因“见识浅陋”而生的腼腆恭敬,悄然换成更主动周全的殷勤。脚步轻挪上前,不抢严嬷嬷身前风头,只停在三步开外——既够清晰传语,又不显得逼仄冒犯。微微屈膝行个半礼,声音清亮柔和,字字落得分明,满室人都听得真切:“严嬷嬷,各位大人、姑娘,这大半日劳各位费心立着,真是辛苦了。玉涵侄女能得嬷嬷亲来点拨,是她的福气,更是咱们侯府的荣幸。只是寒冬腊月天,屋里炭火再旺,也比不得宫中地龙暖得匀透,各位站这许久,想来早该手脚冰凉了。”
这番话先把满室的挑剔审视,轻描淡写成“站得久”的体力辛劳,先给足了台阶。话锋顺势一转,她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不安与恳切,语气更添诚敬:“正厅早备下些粗浅果品茶点,原是想请各位歇歇脚驱驱寒,也算全家一点感激心意。方才只顾着聆听嬷嬷教诲,竟疏忽了待客之道。如今瞧着嬷嬷公务该是料理妥当了,万望嬷嬷和各位赏脸,移步前厅用些热茶点心,暖暖身子再回宫。不然空着肚子顶寒风赶路,别说公主殿下知晓了要怪咱们招待不周,便是咱们自己心里,也难安,这年节都过得不踏实。”
一旁梁昭立刻心领神会,强压着胸腔未散的憋闷,挤出几分直率软和的笑,声音洪亮帮腔:“是啊严嬷嬷!好歹吃口热的再走!宫里规矩咱们懂,绝不敢多留,就一盏茶、一块点心的功夫,暖暖肠胃!这大冷天骑马坐车,肚子里没热乎气,可是真遭罪!” 话糙理不糙,全是实打实的体恤,反倒比客套话更难推脱。
梁夫人也适时上前,脸上是侯府主母历经世事的端庄恳切,望着严嬷嬷缓声道:“嬷嬷,就请成全孩子们这份孝心吧。略坐坐,也让咱们侯府尽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四字说得轻,分量却重——潜台词再明白不过:这里终究是永昌侯府的地界,纵是皇权压顶,这点主客名分,总还得留几分。
满室目光瞬间聚在严嬷嬷脸上,空气骤然凝住,连炭火噼啪声都听得格外清晰。炭火暖香、闺房淡墨香,混着宫人们身上清冷的熏香,缠成一团沉滞难言的气息。
严嬷嬷目光缓缓扫过:苏氏眼底恳切藏着谨慎,梁昭眼神克制裹着关切,梁夫人笑容下掩着紧绷。她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权衡——接茶点,是松口递“霁颜”信号,合了恩威并施的分寸;若拒了,反倒不近人情,于敲打警示的目的无益。
不过两三心跳的光景,严嬷嬷下巴几不可察地微点,常年紧绷的嘴角竟松了毫厘。“梁夫人、二奶奶盛情难却,”她声音依旧平稳,却没了先前刺骨寒意,只剩公事公办的平淡,“那就叨扰片刻。只是宫中事忙,不便久留。”
严嬷嬷那记几不可察的点头,哪里是应允赴席,分明是天家对臣子自上而下的恩赐。“片刻叨扰”四字刚落,正厅内外便漾开一圈等级森严的无声涟漪,连空气里的暖香都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压迫。
先前肃立如泥塑的宫人们,动作划一地微调姿态:小太监们悄无声息抢前两步,不引梁家人,反倒簇拥在严嬷嬷身侧后方,不着痕迹隔开梁家男丁,像道无形屏障;两名宫女微微抬颌,以宫中人特有的优雅,轻拂衣袖上本不存在的浮尘,那神情仿佛踏入侯府正厅,于她们而言都是沾染尘俗,需得仔细拂净。
正厅早备得妥帖,炭火烧得通红,暖意裹着茶香漫溢,案上摆着蜜饯金橘、松仁米糕、冰糖银耳羹,皆是温热精致,茶具是成套的景德镇甜白瓷,莹白透亮。
严嬷嬷被让到上首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用银箸夹了一小块豌豆黄,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其余宫人见嬷嬷动了,才各自象征性地用了些茶点,动作规矩有度,咀嚼无声,全程无一人喧哗,尽显宫中教养。
这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厅内气氛与之前在玉涵房中的紧绷压抑截然不同。虽然依旧沉默居多,偶有几句客套话,也说得小心翼翼,但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审视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疏离、却至少维持着表面客套的平静。宫人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梁家也暂时摆脱了“被审视者”的尴尬,双方在这场短暂的茶点仪式中,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用完茶点,严嬷嬷起身告辞,低头和梁夫人说了句话,梁家众人一路恭送到二门外。直到宫车辘辘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永昌侯府朱红的大门缓缓关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府内众人才真正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股憋在胸口许久的压抑,终于得以宣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