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尽显当家主母的大度与通透,仿佛她早已坦然接受,甚至做好了往后共处的打算。可只有明兰自己知道,心口那处有多疼——指尖藏在袖中,早已攥得发白,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与茫然,像被惊起的寒鸦,转瞬即逝,却还是被盛老太太看了个正着。
她机关算尽,从盛家六姑娘一步步走到顾侯夫人的位置,稳住了后宅,拢住了人心,连顾廷烨都敬她三分,原以为能牢牢握住儿子的婚事,为顾家铺好后路,却偏偏在子嗣这件事上栽了跟头。当家主母的威严,顾家爵位的传承,家族的长远根基,往后都要因为一个“子嗣艰难”的儿媳悬在半空,这何尝不是天大的讽刺?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仿佛都被这桩婚事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灌,凉得刺骨。
众人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墨兰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脸上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柳氏坐在她身侧,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眉眼,仿佛满室的纷争都与她无关,只安安分分做个旁观者。
如兰性子直,藏不住心思,闻言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想说些什么,胳膊肘却被王氏在桌下轻轻撞了一下,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可那脸上的不屑与看热闹的神色,却没藏住。王氏也悄悄与如兰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满是复杂——有惋惜,更多的却是几分隐秘的快意。
海氏与华兰则满脸忧色。海氏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心里琢磨的是盛家与顾家的牵扯,若是顾家将来真因为子嗣出了乱子,盛家难免会受牵连;华兰则是物伤其类,她身为袁家大少奶奶,打理后宅多年,最懂当家主母的难处,明兰此刻强装镇定,背后不知要扛多少压力,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盛老太太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疲惫地闭上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她何尝不明白明兰的强撑?何尝不知道这桩婚事藏着多大的隐患?可圣意隐隐有了暗示,卫王府那边早已应下,顾廷烨权衡利弊后也点了头,木已成舟,再如何不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仅要吞,还要对外摆出欣然接受、顾全大局的模样,半点不能露怯。
良久,她才缓缓睁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能这般想,便是通透。”这话既是赞许,也是宽慰,更是敲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往后多费些心思调教那孩子便是。卫王府那边,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反倒要更隆重些,也好彰显咱们盛家的看重,免得落人口实。”
这话一出,便是定了调子——对外,盛家上下必须口径一致,全力支持这门亲事,半点异议都不能有。谁若是敢在外头乱说话,便是打盛家的脸,也是打顾家和卫王府的脸。
明兰重重颔首,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掉泪,只再次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低声应道:“孙女晓得。
盛家花厅早被收拾得敞亮,紫檀木八仙桌并几张梨花木餐椅依次摆开,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外头的寒意。各色珍馐流水般端上桌,琥珀色的黄酒温在锡壶里,香气混着菜肴的鲜美漫了满室,气氛瞧着比王氏屋里松快了几分,可那暗藏的机锋,却像桌下缠绕的藤蔓,半点没消,只被这表面的寒暄与酒香暂时掩了去。
盛纮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织锦常服,容光焕发,几杯温酒入喉,脸上更是泛着红光,捋着颔下微须,目光扫过满堂儿孙,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偏厅里长柏,长枫,长栋儿女们正由奶娘带着嬉闹,正厅里女婿、儿子、儿媳们依次坐定,一派子孙绕膝的兴旺景象,直让他心头熨帖,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模样。
“廷烨,来,再饮一杯!”盛纮端起手边的白玉酒杯,亲自朝着客位首位的顾廷烨递去,语气热络得很,“卫王府那姑娘端庄得体,配得上你家二郎,实乃天大的盛事!待秋日喜事办起来,定要大摆宴席,好好热闹一番!”
这话听得满座皆有反应,却都只藏在眼底。盛纮像是全然忘了那桩婚事背后的难言之隐,又或是刻意装作不知,只顾着说些体面话,彰显盛家与顾家的亲近。顾廷烨起身举杯回敬,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他面上扯出几分笑意,口中应着“岳父说得是”,可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眉宇间始终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翳。
席间盛纮滔滔不绝,一会儿说朝中某大人近日升迁,一会儿聊哪家世家添了嫡子,家长里短说得热闹,顾廷烨却只是偶尔应一句半句,大多时候都在沉默饮酒,神色疏淡得很,明显心不在焉。旁人或许看不出,明兰却最清楚,儿子这桩看似门当户对的婚事,实则藏着子嗣艰难的棘手隐患,往后顾家爵位传承、后宅安稳,都要悬在这上面,这般心事压着,纵是在岳家的团圆宴上,他又怎能展颜?
盛老太太在主位坐了小半个时辰,只略用了些燕窝百合羹,便扶着房妈妈的手轻声道:“身子乏得很,回寿安堂歇歇。”说着便看向明兰,“你随我回去,帮我理理药匣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