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月圆如璧。朔风敛了几分戾气,细碎的雪沫子在月光下飘飞,京城内外银装素裹,屋舍檐角垂着晶莹的冰棱,映着清辉,恍若琉璃世界。年关将近的暖意与躁动,悄然漫过街巷——各府忙着采买年货、裁制新衣,往来的马车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世家女眷们互赠年礼,登门拜访,那些穿梭于深宅大院的仆妇丫鬟,成了消息与物件悄然流转的绝佳掩护。
城南,苏芷兰家济世堂的后院厢房,与前堂的药香鼎沸截然不同,这里静谧得只剩炭火噼啪与呼吸轻响。厢房四围堆着厚实的棉帘,隔绝了外头的寒气与喧嚣,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丝炭燃得炽烈,暖意融融。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碧螺春的清香混着药香、墨香,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沁人心脾。
六位少女围案而坐,再次秘密聚首。比先前约定的少了柳含章——她仍在京郊家庙带发思过,行动多有不便,却托贴身丫鬟辗转捎来一封长信与厚厚的一叠详尽批注,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可见书写时的用心。
案心最显眼处,整齐摆放着两部完整的书册,蓝布封面,素线装订,边角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正是众人连日来心血所聚的《漱玉心史:易安先生别传辑佚》前两卷——《少女清晖卷》与《金石良缘卷》。书页边缘已微微卷起,纸页上有深浅不一的折痕,那是被反复翻阅、逐字推敲的痕迹,每一页都写满了娟秀或沉稳的字迹,间或夹杂着不同颜色的批注,朱红、黛青、鹅黄,是她们各自的记号。
“柳姐姐的批注当真是细致入微,半点不含糊。”沈清惠率先开口,指尖轻轻点着书稿上密密麻麻的朱笔小字,眼底满是钦佩,“咱们先前引用的每一条史料,她都逐字逐句复核了一遍,补了三处《宋会要辑稿》里的隐秘出处,还修正了两处纪年偏差——先前咱们将易安先生嫁入赵家的年份推算错了了半年,柳姐姐算了多次,才定下准确时日。”
她顿了顿,翻到“赌书泼茶”的章节,语气愈发郑重:“她还特意指出,‘赌书泼茶’的典故,原文稿中只有‘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几句,唯有‘赌书’‘大笑覆茶’之意,‘泼茶’二字是清流文人衍生而来,咱们若要写入书中,需加小注说明,方显治学严谨,也不负易安先生本意。”
周静姝闻言,伸手轻抚着书中李清照早期词作的赏析篇章,指尖划过“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的字句,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语气里满是雀跃:“我前日将最后修订的稿子,偷偷拿给我房里的墨香看了——她是家生子,跟着我识了几个字,略通文墨。她读完‘常记溪亭日暮’那段赏析,竟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说,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溪边扑萤火虫的光景,夏夜的风暖乎乎的,溪水叮咚响,萤火虫像星星似的落满溪边,她和小伙伴追着跑,直到月上中天才回家,挨了娘的骂也觉得快活。她说‘原来那样的快活,千古以来的女儿家都是一样的,不分贵贱,不分古今’。”
这番话落定,众人皆是默然,眼底却泛起暖意。赵飞燕性子素来爽朗,此刻却难得有些忸怩,手指绞着衣角,轻声道:“我娘……也看了。当然,我没敢说是我们几个写的,只说是外头书坊新得的话本子,借来瞧瞧。她捧着书看了半晌,翻到‘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那段描写,忽然就怔了,握着书页的手都有些发颤,半晌才叹口气说:‘我年少时也爱荡秋千,在娘家的后园里,那秋千架搭得极高,我荡起来能碰到树梢的海棠花,裙裾飞扬,风扑在脸上,觉得伸手就能碰到天。后来嫁入赵家,要学规矩,要持家理事,就再没那样痛痛快快荡过了。’”
她话音渐低,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我从未听娘说过这些。在我眼里,她永远是端庄持重的主母,晨起理事,夜半算账,眼里只有家族荣辱、子女婚嫁,我竟不知,她也曾有过那样肆意快活的年少时光。”
“可见易安先生的词,最能触动女儿家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方云织轻声感慨,随即从随身带来的青布包袱里取出几本册子,轻轻放在案上。这些册子封面各异,有的绣着淡粉梅花,有的用娟秀字迹题着闺名,还有的只是素净的麻纸封面,纸质寻常,甚至有些粗糙,内里的字迹却都工整认真,一笔一划皆见用心。
“这是近一个月来,通过我家绣庄悄悄流传出去的抄本——只传了前两卷,不敢多放。”方云织解释道,“我让绣庄里可靠的嬷嬷、绣娘,借着给各府送绣品的机会,‘无意间’让府里的小姐、奶奶们看到书稿,若她们感兴趣,便默许她们私下传抄,绝不声张。这几本,是第一批传回来的,有的是抄录者主动送回绣庄的,有的是嬷嬷们悄悄带回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