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连忙伸手传阅这些手抄本,指尖抚过温热的纸页,看着那些陌生却真挚的字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漫过心田。
一本湖蓝色绢面册子,是吏部尚书府嫡小姐的手笔,簪花小楷秀丽灵动,在“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旁,细细批注道:“今岁中秋,吾随母归宁,偷饮半盏桂花酿,于后园荷塘边独坐至月西斜,醉眼看池中花影摇曳,晚风拂过,荷香满身,竟有飘然世外之乐。读易安此句,如逢故友,千般心绪皆有了归处。”
另一本素白麻纸册的边角,字迹稚嫩,一看便知是豆蔻年华的少女所写,还画了一架小小的秋千,秋千上坐着个梳双丫髻的小人儿,旁书一行小字:“读‘蹴罢秋千’,忆及春日在府中荡秋千人,风拂发梢,心似飞絮,愿常醉不醒,永是少年时。”
还有一本洒金笺册子,品相精致,想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所有,在“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那一页,小心翼翼夹了一朵压干的绿萼梅,花瓣虽已泛黄,却仍能看出昔日的清雅,旁侧墨字娟秀:“今晨见园中东墙梅树初绽,雪映梅香,忽忆此句,折一枝轻嗅,恍见书中那个娇憨少女,倚门回首时的眉眼弯弯。光阴如水,岁月更迭,女儿心事竟相通若此。”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本极为简陋的册子,纸张粗黄,边缘还有毛边,显然是寻常的草纸所制,字迹歪斜,甚至有些字写得缺笔少画,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透着一股子执拗的虔诚。在书末的空白处,抄写者用尽力气写下几行字,墨迹浓重,可见书写时的用力:“奴本是粗使丫鬟,不识几字,幸得府中二小姐怜,教奴认了几个字。偶遇此书,求小姐念与吾听,闻易安幼时乐事,虽不解全意,然心甚喜。原天下女儿,无论贵贱,皆曾有那般快活时光,皆有那般纯粹心意。”
捧着这册子的陈知微,手指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这是……丫鬟抄的?这般用心,想来是真的读懂了。”
方云织点头,眼中也含着暖意:“是西城刘典史家的一个粗使丫鬟,名叫春草,常来绣庄送取衣物。有次我在绣庄后屋翻阅此书,她在门边站了许久,怯生生的,不敢进来,只远远望着。后来还是绣庄的张嬷嬷问她,她才小声说,想看看这本书。我瞧她心诚,便让她拿去了,嘱咐她莫要声张。半月后她亲自送回,还多了这册抄本——说是她央府里识字的小姐妹逐字教她,自己一笔一划描下来的,花了整整十日功夫。”
竹轩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炭火噼啪作响,暖光映着众人微红的眼眶。
这些陌生的字迹,这些来自不同深闺、不同命运的女子们的共鸣,如同冬日里的暖流,无声无息漫过每个人的心田。她们编纂此书时,所有的艰辛、疲惫,所有的恐惧、不安,所有的争执、磨合,在这一刻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都有了意义。
“原来……真的有人懂。”韩瑾瑜喃喃自语,泪光在眼中闪烁,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不只是懂易安先生的词,懂她的快乐,懂她的纯粹,也是懂……我们。懂我们心底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渴望,懂我们那些被规训压抑的天性。”
林苏轻轻合上手中的一本抄本,指尖拂过封面上那朵手绣的淡粉梅花,针脚细密,可见绣者的用心。她想起顾廷灿,想起那间钉死窗户的囚室,想起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握笔墨的姿态,想起她眼中对文字的渴望,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顾二小姐若知道这些,定然会很高兴。”苏芷兰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期许。她曾随父亲去过顾府,远远见过顾廷灿一面,那个女子眉眼间本有灵气,却被囚于深闺,消磨了意气。
“她会知道的。”林苏语气肯定,目光沉静而坚定,“瑾瑜,下次你去探望顾二小姐,务必把这些事告诉她。告诉她,有许许多多女子在读易安先生的词,在读我们写的书,告诉她,她不是孤独的。”
韩瑾瑜重重点头,眼眶依旧泛红,却透着一股子韧劲:“我会的。我不仅要告诉她这些,还要告诉她,不止官家小姐在读,商户的女儿、吏目的丫鬟、寻常人家的姑娘……许许多多原本可能一生都不会知道李清照是谁的女子,如今都在读她的词,都在被她词中那份千年前的快乐触动,都在从中汲取力量。”
“这便是我们要做的事,也是我们编纂此书的初心。”沈清惠深吸一口气,素来沉稳的声音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案上的书稿与抄本,语气郑重,“我们不止是为易安先生扬名,不止是想让世人知道,有这样一位才情卓绝的女子;更是要搭建一座桥——一座穿越笔墨的桥,让书稿前那个自由泼洒才情、肆意享受生活的灵魂,能走进今日每一个或许被困、或许孤独、或许迷茫的女子心中,告诉她们:你们此刻的感受,你们隐秘的渴望,你们不被看见的快乐与忧伤,你们对自由的向往,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子,也曾如此生动地活过、写过、痛过、笑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