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静室里,只点着两盏三足铜灯。灯油是上好的南海沉水,燃得安静,连灯花爆燃的声响都无,唯有淡淡香气缠在梁柱间,将檀木长案旁的几道人影,晕得愈发沉凝。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长公主,一身玄色暗绣云纹常服,未戴钗环,乌发仅用一支素银簪绾着,褪去了宫廷宴饮时的雍容,反倒添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沉毅。她刚把乾清宫家宴上的陈情经过说完,指尖捏着半盏微凉的 第六十章 潜龙在渊
右下首坐着的林苏,她一身素雅的月白绫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细密的木纹,耳中听着长公主轻描淡写的叙述,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钦佩她于进退间的从容,明悟她以退为进的深意,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竟亲眼看着这位长公主,在重重礼法桎梏里,撬开了一道缝隙。
“所以殿下……就在家宴之上,当着陛下与皇后娘娘的面,这般陈情了?”梁玉潇压着心头激荡,声音轻得怕扰了室内的沉静。
长公主放下茶盏,盏底轻磕案面,一声脆响落得清晰。“是。”她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关乎自身权柄的大事,“母后早有准备,开口便是《礼记》里的家国同构、敦亲睦族,句句不离宗亲本分,又暗引《春秋》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字字都在影射我若求封地,便是觊觎权柄、祸起萧墙的开端。彼时我若再硬争,不孝不悌的罪名,便落定了。”
对面坐着的沈芷衣,一身月白儒衫,风骨清雅,闻言微微颔首,素白的手指轻叩案几:“殿下此举,正是明智。《战国策》有云‘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皇后娘娘以礼法亲情筑墙,硬闯必头破血流,借力转圜方是上策。”
沈芷衣下首的秦怀素,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悬着软剑,本是最不耐静的性子,此刻却身子前倾,一双星目亮得惊人,急声追问:“那殿下便顺势转了话头?没半分迟疑?”
长公主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掠过一丝冷光:“《管子》曰‘不慕古,不留今,与时变,与俗化’,既然一时争不得‘封地’的名分,何妨先握稳‘治事’的实权?”
她缓缓说起家宴上的周旋——彼时皇后话音刚落,满室宗亲皆屏息,她从容起身,未提半句“封地”诉求,反倒先叩首请罪,言自己身为宗室长女,见黄河改道引发洪涝,灾区田亩淹毁、百姓流离,却未能为君父分忧、为黎民解困,心中有愧。而后话锋一转,谈及灾区流民失所、土地荒芜,朝廷赈济靡费却难见实效,宗室子弟多安于享乐,鲜少有人愿躬身赴险理事,竟将一己之求,转成了为朝廷纾困、为灾民谋生计的公议。
“我对父皇言,愿择黄河沿岸洪涝最烈的灾区先行试点,以三年为限,立军令状在此。”赵元宁的声音清而稳,字字掷地,“三年内,必筑堤疏水、复垦田亩,所增岁入半缴国库补用度,半留灾区养流民、修堤堰。三年期满,成则将救灾复垦之法献于朝廷,供天下灾区参考;败则我自请入太庙请罪,领失职之罚。”
“好一个试点!”梁玉潇忍不住低呼一声,险些抚掌赞叹。这法子既避开了“裂土实封”的敏感忌讳,又占了“救灾安民”的大义,更能借救灾之名掌一方实权,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远比求封地高明百倍。
沈芷衣亦颔首赞许,眉目间皆是认可:“《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殿下看似退让,实则是以‘救灾’握‘治权’。陛下准了,便落了‘仁君恤民、励子任事’的美名;若有人敢阻,便是阻救灾、弃黎民,反倒落了千古骂名。这般一来,针对殿下的私怨,全成了对救灾安民的公论,高明至极。”
一直静坐末位的苏晏如,一身素白衣裙,气质清冷如冰玉,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似泉击石:“皇后娘娘彼时,该不会甘心吧?”
“自然不甘。”长公主笑意添了几分冷意,“她只说灾区事务繁杂,需户部、工部、漕运司合议再定,想拖字诀耗着。可我早算到她这一步,当即提及皇太祖母静安皇后当年亲赴淮水灾区,筑堤救民、安抚流民的遗德,言我此举,不过是承先皇后仁心,尽儿孙本分。”
她复述着当时的话,字字句句皆扣着“孝道”与“仁德”,将自己的筹谋裹在对先祖的追念、对君父的体恤里——既不敢忘先皇后救民之德,亦不敢负陛下爱民之旨,只求能为宗室立个实干的样子,为灾民谋些实在的生路。
坐在长公主左侧的荣安郡主,一身淡粉罗裙,听得轻轻吸气,眼中满是钦佩:“《诗经》说‘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殿下以孝立言、以仁行事,皇后娘娘便是想驳,也不敢驳——驳了殿下,便是驳先皇后的仁德,便是说陛下教女无方,她如何敢?”
“正是这个理。”长公主缓缓点头,语气里终于带了几分笃定,“父皇当场便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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