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五月二十六,卯时初紫禁城东华门巨大的门扇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尚未散尽的晨雾如同潮湿的轻纱,缠绕着门楼上冰冷的脊兽和侍卫们凝立的身影。门外,銮仪卫的仪仗已肃然列队,旌旗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
朱由校一身玄色暗纹骑射常服,并未穿戴繁复的冕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显得利落了许多,腰间悬着一柄鲨鱼皮鞘的镶宝石短刀。他迈步而出,与昨日在奉天殿上那位被冕旒遮掩、深不可测的年轻帝王判若两人,眉宇间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跃跃欲试。
任贵妃早已候在一旁,一身银灰色紧身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足蹬软牛皮快靴,手中牵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雪花白马,见到皇帝出来,她扬了扬手中的马鞭,笑声清脆爽朗:“陛下今日可要真正露一手!莫要再被那些侍卫统领们比了下去,失了天家颜面!”
朱由校轻笑一声,利落地翻身跨上侍从牵来的御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桥上那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雕刻——那是他闲暇时亲手所刻,每一刀都极其考究。“朕的这点箭术,比起木工手艺,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他嘴上虽如此自谦,眼底却藏着一丝被挑起的兴味。昨日任贵妃提议射猎时,他便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既可暂时抛却朝堂上无休止的攻讦纷扰,喘一口气,亦能借此机会,亲眼看看这京城近郊的防卫布置是否真的如奏报所言那般严密。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小步趋前,躬身低语:“陛下放心,京营已提前三日净山清场,自西苑至南海子猎场,沿途明哨暗卡,设了三层护卫,绝无闲杂人等。”他双手捧过一个紫檀木锦盒,盒内丝绒衬垫上,躺着一张弓身油亮、线条流畅的牛角复合弓,“此弓是任总兵特意从宣府送来的贡品,用的是上好的牛角和柘木,拉力强劲沉稳,最适骑射发力。”
朱由校取出弓,入手沉甸,试了试弓弦的张力,果然强劲异常。他的目光随意扫过护卫队列的末尾,忽然定格在几名侍卫身上——他们的服色与京营士兵无异,但腰间悬挂的铜质腰牌似乎更宽大些,眼神也非普通军士的恭顺,而是带着一种鹰隼般的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那几个人是……”
王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圣明,是骆指挥使派来的锦衣卫缇骑,混在仪仗里。老奴想着陛下离宫,安危最重,便自作主张,让他们随行护卫。”
朱由校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一抖缰绳,催动坐骑。马蹄铁清脆地敲击在东华门外的青石御道上,打破了清晨的静谧,惊起檐角一群咕咕作响的灰鸽,扑棱棱地飞向灰白色的天空。庞大的仪仗队伍如同一条缓缓苏醒的黑色巨龙,向着西山方向逶迤而行。朱由校心中雪亮,今日这场射猎,从来就不只是简单的嬉游玩乐。
辰时,南海子猎场的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晨雾,金辉洒落,将猎场内大片枯黄的草甸和远处芦苇荡的摇曳穗头染上一层暖色。此地曾是永乐大帝驰骋射猎的旧苑,荒草深处仍零星矗立着前朝遗留的、布满苔痕的箭靶石桩,无声诉说着往昔的荣耀。
朱由校勒住马,目光扫过略显萧瑟的秋日景象。任贵妃已率先纵马冲入草场,弓弦响处,两只惊慌飞起的野雁应声而落,被她身后的侍从欢笑着拾起。她勒转马头,脸颊因运动而泛红,扬着手中的弓向皇帝示意,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陛下!您再不动手,今日这猎场里的肥硕猎物,可都要被臣妾一人包圆了!”
朱由校笑了笑,自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挽弓搭箭,瞄准了百步外一只正警惕张望的雄壮麋鹿。弓弦被他拉得如同满月,手指一松,箭矢破空而去!然而那箭却堪堪擦着麋鹿高昂的犄角飞过,“咄”的一声,深深钉入了旁边一棵老橡树的树干,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任贵妃见状,笑得越发畅快:“臣妾看呀,陛下这箭法,果然是‘木工手艺天下第一,骑射之术嘛……暂列第二’!”
朱由校摇摇头,正待放下弓,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那棵老橡树粗壮的树干后,似乎有一道极快的黑影一闪而过!身旁的京营护卫统领反应极快,“锵啷”一声佩刀已然出鞘半尺,厉声喝道:“有动静!护驾!”
“慌什么!”朱由校抬手止住他,目光锐利地锁定那片区域——只见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受惊般从树后窜出,飞快地没入了深深的芦苇丛中。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却听任贵妃声音微变,指向东北方向一处低矮的土坡:“陛下,您看那边……”
只见那土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樵夫打扮的汉子,人人肩头都扛着看似沉重的柴捆,正慢悠悠地往密林方向走去。这本是乡间寻常景象,但细看之下却极为蹊跷——他们步履轻快,脚下深秋枯萎柔软的草叶,竟几乎没有被那“沉重”柴捆压弯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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