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五月二十五,卯时的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最精巧的刻刀,刚刚勾勒出太和殿巍峨斗拱的轮廓,还未来得及驱散丹陛之下积蓄了一夜的森严寒气。文武百官的朝服在渐强的天光中显露出朱紫青绿的各色纹样,却无人敢稍有异动,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就在这片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寂静之中,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手捧一份象牙笏板,猛地一步跨出文官班列,撩袍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他的动作打破了沉寂,声音如同淬火的铁针,尖锐地刺破了庄严的朝会氛围:
“陛下!臣要劾奏!劾顺天府通判王应豸一案,厂卫罔顾国法,未移交三法司会审,竟私设刑堂,滥用酷刑,逼取口供!”
他高昂着头,尽管跪姿谦卑,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灼灼,直射御座方向。
“臣已查实!王应豸自三日前被投入北镇抚司诏狱,至今未曾提审至刑部大堂!然其出狱移交时,臣亲眼所见,其人遍体鳞伤,十指肿胀如槌,肩胛后背遍布青黑淤痕,气息奄奄,几无人形——陛下,此非依法审案,实乃虐杀拷掠也!”
他深吸一口气,将笏板略微放低,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份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奏疏,当众展开,每一个字都仿佛掷地有声,紧扣《大明会典》与《大明律》:
“《大明律》明文规定,‘凡职官犯罪,须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勘,明正典刑,以昭公允’!王应豸身为朝廷命官,陛下亲赐功名,纵有贪墨嫌疑,亦当由三法司依律审讯定罪,岂能由厂卫越俎代庖,擅动私刑?其所获供词,如何能令人信服?臣泣血恳请陛下,立将此案移交三法司重审,彻查厂卫不法,以正朝纲,以维法度!”
他的话音刚落,身旁另一位御史李应升立刻疾步出列,跪倒附议,声音同样激昂:
“高大人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忠君体国、维护法统之言!厂卫之责,在于缉捕侦讯,审判定谳之权历来归属三法司,此乃太祖太宗所定万世不易之祖制!今厂卫不仅越权,更行此酷烈手段,其所获供词,纵然与某些物证偶合,又岂能排除屈打成招之嫌?若此例一开,恐厂卫权势滔天,罗织构陷之风大起,届时天下官员人人自危,还有谁敢为陛下、为朝廷实心任事?!”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朱由校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下颌线条似乎绷紧了些许。他并未立刻回应两位御史的慷慨陈词,指尖在龙椅冰冷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殿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十二串玉旒之后。
片刻,朱由校微微侧首,目光投向侍立在丹陛之下的东厂掌印太监王安,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王安,王应豸的供词,当真是厂卫动用大刑,逼问出来的?”
王安上前一步,躬身回答,语调一如既往的恭谨平和:“回陛下,王应豸初入诏狱时,确曾抵死不认其罪,百般狡赖。厂卫依规章惯例进行‘讯问’,期间或有肢体规诫,然绝无高御史所言‘滥刑虐杀’之事。其最终招认之供词,与随后从通州张家粮仓起获之秘密账册,在时间、数目、人物上一一吻合,分毫不差。陛下,此案人证供词物证账册俱全,实乃铁案,并非凭空构陷。”
“依规讯问?好一个依规讯问!”高攀龙像是被瞬间点燃,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十指关节尽碎,肩胛骨疑似裂伤,周身无一处完好,此乃厂卫的‘规’?臣已寻得王应豸入狱前为其诊病的郎中及其贴身仆役,皆可作证,其入厂卫前仅是略有憔悴,‘身无寸伤’!何以短短三日,便成‘奄奄待毙’之状?陛下!厂卫所谓‘吻合’,安知不是刑讯之下,依照他们已掌握的零星线索强行逼其画押?祖宗法度煌煌在上,三法司乃朝廷司法之正朔,岂能沦为厂卫鹰犬之附庸,为其非法所得背书?!”
这番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引爆了整个太和殿!
“高攀龙!你休要血口喷人!厂卫侦办大案,难免用些手段,王应豸贪墨河工银十万两,证据确凿,为民除害,有何不对?” 立刻有依附厂卫的官员出声驳斥。
“荒谬!程序不公,何来结果正义?若都如厂卫这般,还要三法司何用?我等读书人寒窗十年,难道就是为了日后被厂卫随意抓去,屈打成招?” 东林一系的官员群情激愤。
“我看尔等是怕了!怕厂卫下一步就查到你们头上!”
“放肆!我等清清白白,有何可怕?倒是尔等,甘为厂卫爪牙,践踏国法,其心可诛!”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文官的呵斥、武将的低吼、勋贵的窃语、内侍的屏息,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撞击在高大的蟠龙金柱和穹顶之上,嗡嗡作响,乱得不可开交。秩序的堤坝,在高攀龙掷地有声的控诉下,轰然开裂。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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