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旧木箱上,脚边放着一个用海水洗过的破瓷碗,里面是滚烫的开水。她用牙齿咬断一截从渔船角落里翻出来的、专补渔网的粗韧尼龙线——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干净”的缝合材料了。她拿起詹金斯递过来的、在酒精灯上燎过几次的弯曲缝衣针(船医?不存在的),手指因为后怕和强行压抑的心疼,抖得厉害。
“忍着点…”阿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红得像桃子,看都不敢看费小极的眼睛,只死死盯着那道可怕的伤口。
“呵…老子…啥时候怕过疼…”费小极吸着冷气,努力想扯出个痞笑,却疼得龇牙咧嘴。
冰冷的针尖刺入翻卷的皮肉。
“嘶…”费小极身体猛地一绷,牙关紧咬。
阿芳心跟着一抽,手抖得更厉害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最笨拙却最专注的手法,一针、一线,艰难地将那裂开的血肉强行拉扯、缝合在一起。粗砺的渔线摩擦着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混着未干的泪痕。
昏黄的灯光下,随着阿芳艰难地缝合,那道新割开的、鲜血淋漓的伤口边缘,一些极其细微、颜色更浅淡、几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的古老疤痕,在渔线的拉扯下,被灯光映照得微微凸起、显露出来……
那不是一道疤。
而是好几道纵横交错、早已愈合多年、被后来巴颂精湛的缝合技术巧妙掩盖掉的旧伤痕!
此刻,在阿芳笨拙的针脚下,这些被强行拉扯显露的旧疤,竟然隐隐约约地……拼凑出了两个模糊的、歪歪扭扭的汉字笔画!
阿芳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针尖悬在血流不止的伤口上方。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费小极脸颊上那片血肉模糊之下、若隐若现的旧疤轮廓——那绝不是普通的刀疤!那形状……那扭曲的走势……
像字!
而且是两个无比熟悉的、刻在她骨子里的字!
费小极察觉到她的异样,艰难地侧过头,声音沙哑:“怎么了…手软了?”
借着昏黄摇曳的矿灯光,阿芳屏住呼吸,颤抖的手轻轻拨开被血液濡湿黏在伤口边缘的碎发和皮肉碎屑,让那片区域暴露得更清晰一些……
“生…”
“母…”
两个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尖锐棱角的旧疤痕,如同被埋藏多年的诅咒,赫然拼贴在费小极染血的颧骨下方!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极其残忍的方式刻上去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船舱外海浪拍打船体的单调声响,舱内费小极粗重的喘息,詹金斯沉默的注视,甚至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一切都被拉长、扭曲,然后归于一片死寂的真空。
阿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怒火、心疼、后怕,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惊骇和困惑彻底淹没!她知道的费小极,是个从烂泥潭里爬出来的孤儿痞子,连爹妈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她以为他脸上的疤,是跟人抢地盘被砍的,是跟九爷混时留下的……她从没想过,也不敢想,这疤底下,竟然埋着这样的印记!
生母?
谁刻的?为什么刻上去?刻的时候他才多大?刻的时候……他有多疼?刻下这两个字的人……是谁?!
巨大的疑问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费小极的眼睛,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答案或慌乱。可费小极的眼神,却在她手指触碰到那两个旧疤时,瞬间冻结了!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黑暗、仿佛触及了灵魂最深处永不结痂的脓疮时,那种被彻底揭穿的冰冷和……死寂。他眼底刚刚劫后余生的那点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深渊。
“这…这疤…”阿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心疼,轻轻抚过那两个用旧伤痕拼出的冰冷字迹边缘,那里还沾着新鲜的、温热的血。“疼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沉睡的魔鬼。她不是为了缝合时被他强忍的剧痛而问。她是为了这埋藏多年、早已长进骨头里的旧痛!
费小极的身体在她指尖触碰旧疤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深渊般的眼神微微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他看着阿芳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震惊、恐惧和巨大心疼的复杂光芒,扯了扯肿胀流血的嘴角,努力想挤出那个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痞笑。
“呵…”他吸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语调,说出了那句让阿芳心脏骤然停跳的话:
“这点疼…算个屁啊…”
他微微仰起头,似乎想避开阿芳过于灼热的目光,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苍白染血的脸上,勾勒出倔强又脆弱的轮廓。
“…比得过当年你替我挡下的那半瓶硫酸?”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瞬间击穿了凝固的空气,也击穿了阿芳所有试图压制的情感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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