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驱散了乾清宫漫长一夜的寒意与诡谲声响,却未能驱散江雨桐心头的重压。后半夜那飘忽的铃声、秦嬷嬷递上的诡异丝绸碎片与枯草、以及怀中锦囊内那阅后即焚的密信,如同几块沉重的寒冰,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意识深处,让她在晨光中仍感到一丝不真实的恍惚与寒意。
秦嬷嬷悄声进来伺候梳洗,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便知她一夜未曾安枕,低声道:“姑娘再歇会儿吧,时辰还早。”
江雨桐摇摇头,目光掠过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里面映出一张苍白倦怠的脸。“不必了,躺着也睡不着。” 她声音有些沙哑,“嬷嬷,昨夜那东西……可安置妥当了?”
“姑娘放心,已按姑娘吩咐,用油纸裹了,藏在稳妥处。” 秦嬷嬷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压低声音,“打听的事,奴婢已悄悄托了在宫里年头久、人面广的旧相识,需些时日,不能急。”
“有劳嬷嬷。” 江雨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在这深宫,能有一个稍稍可信、又能办事的人,已是万幸。她看着镜中秦嬷嬷沉稳的面容,忽然问:“嬷嬷在宫中多年,觉得……皇后娘娘为人如何?”
秦嬷嬷梳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流畅地继续,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谨慎:“皇后娘娘出身名门,端庄贤淑,执掌六宫,行事向来公允得体,颇有母仪之风。只是……” 她略一迟疑,“只是娘娘性子沉静,不喜多言,与陛下……相敬如宾。宫中老人有时私下议论,娘娘美则美矣,却似少了些鲜活气,就像那供在佛前的玉瓶,精美,却总是凉凉的。”
相敬如宾……凉凉的……江雨桐咀嚼着这两个词。昨日的探望,皇后言行无可挑剔,那份“凉”意,却透过温和的表象,隐约可感。尤其是提及《水浒》时那瞬间的凝滞与不赞同,绝非偶然。
“皇后娘娘……可曾为难过哪位妃嫔,或宫人?” 她试探着问。
“这倒未曾听闻。” 秦嬷嬷摇头,“皇后娘娘治宫,重规矩,讲体统。只要不越了规矩,娘娘从不多事。可若是犯了宫规,即便得宠的嫔御,娘娘处置起来也绝不手软。前年有个美人恃宠生娇,冲撞了娘娘,被罚禁足抄经半年,后来便沉寂了。娘娘……是个有章法的人。”
有章法,重规矩。江雨桐心中明了。在皇后眼中,自己这个来历不明、身受帝恩却无位份、居于乾清宫侧殿的女子,恐怕本身就是“坏了规矩”的存在。昨日的探望,三分是职责,三分是审视,剩下的,恐怕便是那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告诫。
梳洗罢,用了些清淡早膳,江雨桐觉得精神稍济。她拿起昨日未做完的针线,那件月白中衣已初见雏形。穿针引线,动作机械,心思却早已飘远。皇帝此刻应该抵达西山了吧?白云观中,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冯保那边,关于丝绸碎片和枯草,可有新的发现?还有那诡异的铃声……
“姑娘,” 一名小宫女轻手轻脚进来禀报,“皇后娘娘宫里的夏荷姑姑来了,说娘娘惦念姑娘身子,特遣她送些新制的点心来。”
又来了。江雨桐心下一凛,放下针线,整了整衣衫:“快请。”
夏荷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之一,约莫三十许年纪,容长脸儿,眉眼温和,举止沉稳。她带着两个小宫女,提着精致的食盒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奴婢给姑娘请安。皇后娘娘记挂姑娘,说昨日来得仓促,见姑娘气色仍弱,特让御膳房做了几样易克化、又温补的药膳点心,命奴婢送来。娘娘还说,若姑娘吃着好,或有什么想用的,只管使人去坤宁宫说一声。”
“民女何德何能,屡受娘娘厚赐,实在惶恐。” 江雨桐连忙谢恩,示意秦嬷嬷接过食盒。
夏荷笑容得体,目光在江雨桐脸上微微一转,又道:“娘娘还让奴婢问问姑娘,昨夜可还安睡?陛下离宫,各宫各处都加了守卫,乾清宫更是重中之重,姑娘若觉着哪里不妥,或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可一定要告诉管事的人。娘娘吩咐了,要务必确保姑娘这里万无一失。”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但江雨桐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皇后在询问昨夜铃响之事,并且暗示,乾清宫的动静,她亦知晓。是冯保按例禀报了?还是皇后在宫中另有耳目?
“有劳娘娘挂心,民女昨夜睡得尚可。宫中守卫森严,并无不妥。” 江雨桐垂下眼帘,谨慎地回答。
“那就好。” 夏荷点点头,似不经意般环视了一下内室,目光在榻边小几上那叠被收起的《水浒》手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姑娘身子弱,静养为宜。有些书,看多了耗神,姑娘还需仔细些。皇后娘娘也是为姑娘好。”
又提《水浒》。江雨桐心中微沉,皇后对这本书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是,民女记下了。请姑姑代民女叩谢娘娘关怀。”
夏荷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宫人告辞离去。殿内重新恢复平静,只余下那食盒中飘出的淡淡点心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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