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样做工极其精致的点心:茯苓糕、山药枣泥糕、桂花糖藕粉圆子,还有一盅冰糖炖官燕。皆是温补上品,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皇后娘娘……真是周到。” 秦嬷嬷轻叹一声,将点心一一取出。
“是啊,周到。” 江雨桐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却无半分胃口。皇后的“周到”,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无声地笼罩过来。赏赐、探望、敲打、关怀、询问……每一步都合乎礼法,无可指摘,却让她感到一种无所不在的、温和的压力。这深宫之中,明枪易躲,这般“周到”的暗涌,才更让人窒息。
她忽然想起皇帝留下的锦囊和密信。“宫中若遇急难,或见异常之物,可执此锦囊,往西苑琼华岛‘澄晖堂’后第三块松石下,有朕留给你的人。”
琼华岛“澄晖堂”……那是西苑太液池中的岛屿,皇帝曾在那里设宴赏菊。他何时在那里埋下了暗桩?留给“她”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是最后的保命退路,还是……另有深意?
“嬷嬷,” 她低声问,“西苑琼华岛‘澄晖堂’,如今可有人看守?”
秦嬷嬷想了想,道:“琼华岛是皇家苑囿,平日里除了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并无固定人员居住。‘澄晖堂’是岛上一处临水敞轩,景致极佳,陛下偶有兴致时会去坐坐。平日应是锁闭的,有专人定期打扫。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偶然想起陛下提过那处景致。” 江雨桐掩饰道,心中却念头飞转。看来那地方确实偏僻,适合秘密接头。皇帝留下这条后路,是预料到宫中可能生变,且这变故可能连冯保都未必能完全掌控?他对自己安危的担忧,竟深至此吗?
她下意识地抚上怀中那枚明黄锦囊。柔软的缎面下,药材的棱角依稀可辨。这小小的锦囊,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接下来的两日,宫中表面波澜不兴。祈福队伍已抵西山,暂无特别消息传回。冯保似乎忙于调度宫禁,并未再就丝绸碎片之事与她沟通。乾清宫守卫依旧严密,那诡异的铃声也未再响起,仿佛那夜只是众人的一场集体幻觉。
皇后的“关照”却并未停止。每日,不是遣夏荷或别的宫女送来时令水果、新制糕点,便是让太医署增加请脉次数,所用的药材也明显更名贵了些。每次来人,总要“顺口”问及她的饮食起居、夜间安眠,话语温和,却总让江雨桐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无形中注视着这里。
第三日下午,江雨桐正在窗下缝制那件即将完工的中衣,殿外忽然传来比平日更显纷杂的脚步声和宫人略显紧张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又来了?这次是亲自来?江雨桐心中一惊,忙放下针线起身。不及整理,便见皇后钱氏已在一众宫人簇拥下走了进来。她今日未着正式朝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鹅黄色缠枝莲纹暗花缎宫装,外罩同色比甲,发髻简单,只簪着几支珠钗,比前日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柔和。然而,她眉宇间那缕淡淡的郁色,似乎比前日更深了些,眼下亦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未休息好。
“民女叩见皇后娘娘。” 江雨桐跪地行礼。
“快起来。” 钱皇后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倦意,她亲自虚扶了一下,在宫人搬来的锦凳上坐下,“不必多礼。本宫刚从慈宁宫请安回来,顺路过来看看你。”
顺路?从慈宁宫回坤宁宫,与乾清宫东暖阁并非顺路。江雨桐心中明了,起身垂手侍立。
“坐吧,你站着,本宫看着累。” 钱皇后示意她也坐,目光在她手中那件即将完工的月白中衣上扫过,微微一顿,“又在做针线?你手艺倒好。这是……给你自己做的?”
“是,民女闲来无事,做着打发时间。” 江雨桐在绣墩上欠身坐下。
“嗯,女儿家做些女红,静静心,是好的。” 钱皇后点点头,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窗外。殿内一时静默,只闻她手中茶盏杯盖与杯沿轻碰的细微声响。
江雨桐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皇后,与前日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端庄距离,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与……心事重重。
“陛下离宫,已有三日了。” 钱皇后忽然开口,声音飘忽,“西山路远,不知一切可还顺利。”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雨桐说。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诸事顺遂,平安归来。” 江雨桐顺着话头,轻声应道。
“洪福齐天……” 钱皇后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是啊,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江雨桐脸上,那目光有些复杂,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江雨桐看不懂的……怜悯?“你……很担心陛下吧?”
江雨桐心尖一颤,不知皇后此问何意,只能谨慎道:“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所系,民女……自然祈愿陛下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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