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樱川桥下。
河水在黑暗中哗哗流淌,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岸边芦苇丛中偶尔传来虫鸣。宋献策披着深色斗篷,站在桥墩阴影中,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锦衣卫。
“大人,时辰到了。”一名锦衣卫低声说。
宋献策没有回应,目光盯着河对岸。那里,鹿儿岛城的轮廓如巨兽般匍匐在夜色中,城头火把星星点点,守夜士兵的身影隐约可见。
又过了约一刻钟,对岸芦苇丛中传来三声蛙鸣——两长一短,约定的暗号。
“来了。”宋献策示意。
一条小舟从对岸悄然划来,船上只有一人,着深色武士服,脸蒙黑布。船到桥下,那人跳上岸,动作轻盈利落。
“岛津忠朗?”宋献策用汉语问道。
来人拉下蒙面布,露出一张约莫四十岁、面容精悍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宋献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锦衣卫。
“你就是宋献策?”他的汉语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明国皇帝的参谋?”
“正是。”宋献策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月光下,“御前参谋”四个篆字清晰可见,“此为凭证。”
岛津忠朗仔细看了看金牌,终于点头:“说吧,大明皇帝想要什么?我又能得到什么?”
单刀直入。宋献策心中暗赞,此人确实是个务实派。
“陛下要的很简单。”宋献策收起金牌,“九州太平,萨摩臣服。而你能得到的……”他顿了顿,“岛津家家督之位,萨摩国守护职,大明伯爵爵位,世镇鹿儿岛。”
岛津忠朗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条件呢?”
“开城投降,擒献岛津光久。”
“不可能。”岛津忠朗摇头,“光久是我堂兄,岛津家第十七代家督。我若献他,将成为全日本武士之耻,遗臭万年。”
“那换一个条件。”宋献策早有准备,“你不必亲手擒献,只需打开城门,放明军入城。岛津光久是战是降,由他自己选择。”
岛津忠朗沉默片刻:“若他战死呢?”
“那便是武士的荣耀结局,与你无关。”宋献策缓缓道,“届时,你以岛津家唯一合法继承人的身份,在明军支持下继任家督,重整萨摩。九州诸藩不会非议你,因为他们知道——你是为了保全岛津家血脉,保全萨摩一国。”
好厉害的说辞。岛津忠朗心中暗惊。这个明国谋士不仅精通权术,更懂日本武士的道义逻辑。将“背叛”包装成“保全”,将“献城”美化为“忍辱负重”。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宋献策声音转冷,“明日辰时,我军将在九州全境散发《谕日本诸藩檄》。檄文中会明确指出:只诛首恶岛津光久,胁从不问。届时,萨摩国内人心浮动,其他藩主也会重新站队。你若错过这个机会……”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岛津忠朗握紧了拳。他知道宋献策说的是实话。八千赤备一战覆灭,樱之浦失守,鹿儿岛城被围——萨摩已经完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以什么方式完。
是全家殉死,还是……断尾求生。
“檄文……我能先看看吗?”他忽然问。
宋献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此为抄本。正本乃大明皇帝陛下亲笔所书,加盖玉玺,明日将由快马传檄九州。”
岛津忠朗接过,借着微弱的月光细读。越读,脸色越白。
檄文用汉文写成,辞章犀利,逻辑严密。开篇历数日本自嘉靖以来侵扰大明海疆之罪,接着阐明此次征伐乃“吊民伐罪”之义举。最关键的是中间那段:
“……今王师东指,只诛首恶岛津氏一人。其余萨摩将士、九州诸藩,但有归顺者,皆赦其罪,保其土,全其民。若有擒献岛津光久者,封侯赏万金;若有开城纳降者,爵禄如故;若有顽抗天兵者,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岛津忠朗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这不是威胁,是预告。”宋献策的声音如冰,“我大明皇帝言出必践。顺者昌,逆者亡。岛津大人,你是要做一个保全十万萨摩百姓的智者,还是做一个拖着全族陪葬的愚忠者?”
河风穿过桥洞,带来刺骨的寒意。
岛津忠朗闭上眼睛。脑中闪过许多画面:少年时与光久一起练剑,青年时因领地分配与光久激烈争吵,三年前那场几乎兵戎相见的冲突……
还有今天白天,他从城头望见的景象——樱之浦滩头,明军火枪兵如钢铁长城般推进,赤备武士如麦秆般倒下。
“我……”他睁开眼睛,“需要明军一个承诺。”
“请讲。”
“入城之后,不得滥杀,不得劫掠,不得辱及妇女。萨摩武士若放下武器,不得杀害。这是我开城的底线。”
宋献策点头:“可以。我以大明皇帝御前参谋的身份保证。”
“还有……”岛津忠朗深吸一口气,“若光久选择切腹,请给他武士应有的尊严。介错之人,由我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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