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的木窗半掩，墨色夜雾裹着山风渗进来，仅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惨淡的月光。沈心烛推门而入时，正撞见李豫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左手死死按在左臂伤口上，指节泛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痉挛，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粗重的喘息。
“你怎么了？”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指尖刚触到黄铜灯绳，“咔嗒”一声，昏黄的油灯骤然亮起。
灯光下，李豫的脸白得像宣纸，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在脖颈上洇出深色水痕，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最骇人的是他左臂——那道被怪物利爪撕开的狰狞伤口，边缘皮肉外翻，周围皮肤像被墨汁浸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手肘蔓延，青黑色里还透着诡异的暗紫，皮下隐隐有黑线游走，仿佛有活物在皮肉下钻动。
“不好！这伤口有毒！”沈心烛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她虽非医者，却在古籍里见过类似记载——这是毒物入血的征兆，拖得越久越危险。
李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像蚯蚓般凸起：“妈的……那畜生爪子有毒……”方才只顾着带她逃出遗迹，伤口只草草按住，此刻毒性随着血液奔涌，左臂已开始发麻，像是有无数细针在骨头里扎。
“必须立刻处理！”沈心烛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往外跑，“客栈总该有急救箱，我去要！”
“等等！”李豫突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却没什么力气，“别声张……”他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带着那东西回来，现在惹眼就是自找麻烦。”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沈心烛急得想甩开他，却见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话到嘴边又软了，“你想活活毒死吗？命重要还是秘密重要？”
李豫望着她眼里的焦灼，像团火燎得他心口发颤。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松了手，声音低哑：“……快去快回。”
沈心烛没再说话，抓起油灯就冲了出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便提着个木盒回来，里面碘伏、酒精、纱布、镊子样样俱全。“忍着点！”她将木盒搁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指尖却还是微颤——方才在遗迹里与怪物搏杀时她都没这么紧张。
剪刀“咔嚓”剪开染血的衣袖，伤口彻底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口子足有半尺长，深可见肉，周围皮肤已肿得发亮，暗紫色里裹着黑丝，像极了毒藤缠绕。沈心烛捏着镊子的手紧了紧，夹起浸满酒精的棉球：“可能会有点疼。”
“嗯。”李豫应了声，闭上眼。
棉球刚触到伤口边缘，李豫喉间就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左臂肌肉骤然绷紧，指节深深掐进床板，却硬是把后半声痛哼咽了回去。沈心烛看得心尖发颤，手上动作却更轻了：“忍忍，酒精消毒……好了，现在看看里面。”
她凑近了些，借着灯光仔细瞧——伤口深处竟嵌着几粒黑色碎渣，像极小的石子，正幽幽泛着寒光。“里面有东西，得取出来。”她捏紧镊子，“会更疼。”
李豫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
沈心烛屏住呼吸，镊子尖小心翼翼探入伤口。碎渣嵌得很深，每动一下，李豫的身体就痉挛一次，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后背的衣料已湿透。沈心烛自己也出了汗，额角的汗珠滴在李豫手臂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他睁开眼，正撞见她垂着眼，长睫微颤，鼻尖泛红，专注得连自己出汗都没察觉。
“找到了。”她忽然低呼一声，镊子尖稳稳夹出一粒黑渣，“还有……第二粒……好了！都出来了！”
碎渣落在碟子里，发出细微的“嗒”声。沈心烛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迅速用碘伏冲洗伤口，撒上消炎粉，再用纱布一圈圈缠紧。“好了，应该……能暂时压住毒性。”她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桌沿。
李豫活动了下左臂，麻痹感果然退了些，只是伤口还在跳着疼。他看向沈心烛，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感激：“谢谢你。”
“举手之劳。”沈心烛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收拾东西，“你今晚别乱动，明天要是还疼，必须去医院。”
“嗯。”李豫应着，却忽然叫住她，“沈心烛。”
她回过头，眼里带着疑惑。
李豫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纱布，斟酌着开口：“那个石板……很重要，对吗？”
沈心烛浑身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瞬间竖起尖刺：“你怎么知道？”那石板是她从遗迹密室里找到的，贴身藏在衣襟里，他怎么会看见？
李豫苦笑一声，摊开手：“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方才在遗迹里，你被怪物追时，手一直护着心口，那东西硌得你衣服都变了形。而且……那些怪物攻击时，明显往你心口扑得更凶。”
沈心烛沉默了。他说得没错，当时最危急时，她甚至感觉有怪物的爪子擦着衣襟划过，像是想把石板从她怀里掏出来。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李豫声音沉了沉，“但那石板会给你招祸。那些怪物既然是冲它来的，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心烛抬眼望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浅影，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担忧，像山风掠过湖面，荡起细碎的涟漪。她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我知道。但这是我家族世代的使命，我必须弄清楚上面的秘密。”
李豫看着她眼里的执拗，像燃着不灭的火。他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多加小心。”
“你也是。”沈心烛拿起木盒，转身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李豫的话像警钟，敲得她后颈发凉——危险确实没过去，反而才刚刚开始。
她走到窗边坐下，从衣襟里掏出那块黑色石板。月光不知何时爬进窗棂，落在石板上，那些扭曲的古文字像苏醒的蛇，在石面上缓缓蠕动，墨色纹路里渗出丝丝凉意。她铺开纸笔，指尖抚过文字的刻痕，眼神亮得惊人。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晨雾像纱幔裹着远山，第一声鸡鸣穿透薄雾传来。沈心烛却毫无倦意，笔下的临摹越来越快，仿佛要将这千年的秘密，都锁进这方小小的纸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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