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的午后,风沙总像头脱缰的野驴。卷着沙砾的热风从鸣沙山那边扑过来,打在旧物市场的帆布篷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混着商贩的吆喝、游客的笑闹,倒比莫高窟的飞天壁画还热闹几分。
李豫蹲在市场最里头的角落,粗布袖口在额角抹出三道灰印,混着汗珠滚进衣领,黏得像贴了张砂纸。他眯着眼看身旁的沈心烛——姑娘正蹲在个摆满旧书的地摊前,马尾辫被风吹得散开,几缕黑发粘在沾了灰的脸颊上,鼻尖还蹭着块暗黄的污渍。明明今早去月牙泉时还干干净净,进了这市场不到半个时辰,倒像是刚从沙堆里打了个滚。
“我说沈大小姐,”李豫扯着嗓子喊,风沙灌进嘴里,带着骆驼粪的臊和酥油茶的腻,“昨天在莫高窟北区,流沙灌进靴筒时那股冰冷的窒息感还没散,今儿又来这破地方淘废纸?老周那话你也信?”
沈心烛没回头,手指在一本泛黄的《金刚经》残卷上顿了顿——书页边缘脆得像风干的杨树叶,稍一用力就簌簌掉渣。“老周那双手修了四十年古籍的手摩挲着茶碗说,”她声音被风吹得散,尾音却带着股韧劲,“敦煌的老物件里藏着‘引路人’的线索。咱们被那股力量拽到这儿来,总不能光靠瞎撞吧?”
李豫嗤了声,却还是往她身边挪了挪,用后背替她挡了些风。他知道沈心烛说得对。三个月前,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攥住他们时,疼得他在考古工地的探方里差点把洛阳铲折成两截,沈心烛则在博物馆的展柜前打翻了整盒金箔——镊子“哐当”落地时,她盯着自己发颤的手说:“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往骨头里钻。”后来这股力量时隐时现:有时是手心烫得像揣了烙铁,有时是耳鸣里夹着细碎的低语,像无数人在念听不懂的咒语。老周是唯一没把他们当疯子的人,只说这戈壁滩底下埋着的东西,比莫高窟的壁画还老,“那些被风沙啃剩下的破烂,说不定藏着老天爷漏的信儿。”
“咦?”沈心烛忽然低呼一声。她的手指停在一本更破的书上——书脊裂成三截,书页边缘卷得像狗耳朵,纸页黄得发黑,封皮早没了影,倒比旁边那页印着波斯文的《古兰经》残页还不起眼。她指尖轻轻刮过书页间露出的一角硬物,不是纸,倒像是什么皮子,边缘毛毛糙糙的。
“怎么了?”李豫凑过去,顺着她的手指看。
沈心烛没说话,指尖捏住那角硬物,轻轻往外抽。随着她的动作,一张巴掌大的东西从书页间滑出来,“啪嗒”掉在满是沙砾的地毯上。暗黄色的皮子,边缘像被什么东西啃过,缺了两大块,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像幅地图,又像小孩用指甲抠出来的涂鸦。
就在皮子落地的瞬间,李豫左手手心猛地一烫!那感觉太熟悉了——跟三个月前被力量拽着走时一模一样,像块烧红的烙铁贴在肉上,疼得他“嘶”地倒抽口冷气,下意识攥紧拳头,指节硌得掌心生疼。他抬头,正看见沈心烛猛地缩回手,脸色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右手死死按在左手手背上,指节泛白,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
“你也……”李豫声音发紧。
沈心烛点头,嘴唇抿成条直线。她没再碰那张皮子,只是盯着它看。日头正好,沙粒在皮子上反光,那些暗红色的线条竟像是活过来了,在光里微微蠕动,隐约能看出几个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梵文,倒像是某种兽爪刻出来的,歪歪扭扭,却让李豫的耳鸣突然加重。那细碎的低语又响起来了,比以前更清楚,像无数人挤在耳边念同一个词,嗡嗡的,震得太阳穴突突跳。
“这啥玩意儿?”地摊老板叼着旱烟袋凑过来,烟杆上的铜锅“滋滋”冒火星。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皮子,“前儿个收废品的从莫高窟那边拉回来的,当废纸称的,不值钱。你要?五块,拿走。”
李豫还没反应过来,沈心烛突然蹲下身,飞快地把皮子捡起来。入手冰凉,却又有股热意往里钻,像握着块冰火两重天的怪东西。她把皮子往怀里一揣,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拍在摊上,拽着李豫的胳膊就跑。
“哎?姑娘你书不买了?”老汉在后面喊,烟袋锅子“哐当”掉在地上。
沈心烛头也不回,拽着李豫往市场外冲。风沙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帆布篷被掀得老高,卷着纸片漫天飞。李豫被她拽得踉跄,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喊:“跑什么?那老汉看着不像坏人——”
“不是他!”沈心烛的声音带着喘,“刚才你背后,有个人一直在盯着这张皮子!”
李豫猛地回头。市场里人来人往,游客举着相机拍旧铜器,商贩蹲在地上数钱,没人特别起眼。但他顺着沈心烛跑的方向看过去——市场入口那尊半人高的骆驼雕像旁,站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是个磨得发亮的铜球,戳在地上时,“笃笃”声混在风声里,像敲在人心尖上。风把老人的灰布衫吹得贴在背上,能看出他瘦得像根柴火,可李豫却莫名觉得那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就像在鸣沙山上遇到的那只沙狐,明明瘦小,盯着人看时,眼神却让人后颈发麻。
“别看了!”沈心烛拽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他胳膊,“你没看见?他刚才站在骆驼雕像旁,影子都没沾着地面!”
李豫心里一咯噔。脚没沾地?他再看时,骆驼雕像旁只剩风沙打着旋儿,卷起一地碎纸,哪还有半个人影。
两人一口气跑出旧物市场,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胡同时才停下。沈心烛背靠着土黄色的砖墙喘气,从怀里掏出那张皮子,手抖得厉害。李豫凑过去,这才看清皮子的全貌——展开来有两个巴掌宽,边缘确实像被啃过,缺了左上角和右下角,上面的暗红色线条不是画的,是用细针一类的东西扎出来的,针孔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粉末。凑近了闻,血腥味混着沙蒿的苦,指尖蹭过针孔,粉末簌簌掉在掌心,凉得像冰碴。
“这是……人皮?”李豫皱眉,指尖碰了碰皮子边缘,触感粗糙,比羊皮厚,比牛皮软,倒像某种兽皮。
“不是人皮。”沈心烛从背包里翻出放大镜,对着皮子照,镜片反射着日光,“你看这毛孔排列,是骆驼皮。但这暗红色的线……”她指着一条弯曲的线条,声音发颤,“针孔里的粉末,跟咱们在鸣沙山流沙下看到的那具干尸身上的粉末,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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