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云层,玉璧上的金文尚未完全消散,我已站在道法研讨台的外围区域。昨夜交存物品时,那名执事弟子核对名册的手顿了半息,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有疑虑,但最终只在玉牌上划下一道确认符印。我没有多言,接过回执便退入人群。此时四周已有不少弟子列席而立,或闭目凝神,或低声交谈,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克制的紧张。
主持执事踏步登台,手中玉简轻扬:“第一轮悟性试炼,道法研讨,即刻开始。”他话音落下,玉璧虚影微微震颤,显现出一段残缺经文——《太初道源录·卷三》断章,题为“道运流转之枢”。
“诸位请看,此章原载于混沌初分之际,记述大道运行之机理。然因古籍损毁,中间三句缺失,历代注家补全各异,至今未有定论。”执事停顿片刻,“今日议题:依各自所悟,补全其义,并阐明依据。”
话音方落,场中便有人开口。一名身着灰袍的弟子上前一步,朗声道:“据紫阳真人注本,此处当补‘阴阳相推,五行迭运,三才定位’十二字,契合天地生成之序。”他说完,又引数条旁证,语气笃定。周围几人点头称是,显然此说流传已久。
接着又有三人依次发言,皆不出传统注疏范畴,或依玄门正统,或循五行生克,言辞严谨,却无新意。我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屈起,一处处逻辑断点浮现在脑海。这些解释看似周全,实则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原文前段强调“变者为道”,后段却以固定模式套解,岂非自相矛盾?
待众人稍歇,我向前迈了一步。
“我以为,现有补文虽工整,却未能贴合上下文之本意。”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场地中清晰可闻,“原文首句言‘道无常形,唯变是守’,次句又云‘万象更替,终归一气’。若中间补入‘阴阳相推’等语,则将‘变’归于既定循环,反成不变之律,与开篇宗旨相悖。”
场中顿时静了一瞬。有人侧目,有人皱眉,更有几道目光带着审视扫来。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疑问:此人是谁?为何提出异议?
我没有回避,继续说道:“依此脉络推演,中间三句应强调‘破立相继,无有恒式’之意。比如补作:‘故旧辙崩,新规未立,惟动而不居者得其门’。如此,才能呼应前后文中对‘非常之道’的推崇。”
说完这句,我停下。不是因为惧怕反应,而是留给他人思考余地。
片刻之后,议论声渐起。几个年轻弟子低声交换看法,其中一人甚至露出思索神情。但也有人立即反驳。一名须发微白的年长弟子站起身,面色严肃:“后生,你此论虽巧,却是离经叛道!祖师注解传承千年,岂容轻易否定?若人人自创新说,道统何存?”
他语气严厉,带动数人附和。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气氛骤然紧绷。
我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拱手,姿态恭敬:“前辈教训极是。晚辈不敢轻慢先贤,亦知注解来之不易。但所谓求道,不正是为了贴近大道本真?若仅因前人已有定论,便不再追问其理是否周延,那岂非舍本逐末?”
他冷哼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何处不周?”
我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誊抄的简要笔记——这是昨夜整理所得,非秘传内容,仅为公开典籍摘录——展开念道:“《太初道源录》原书第十段曾记:‘昔有七派解此章,各执一端,终被圣人斥为拘泥’。可见当时已有多种补文,而圣人均不满意。若今日仍沿用其中之一,是否也落入当年‘拘泥’之嫌?”
那人眉头一跳,未及答话,我又接道:“再者,第二十三段明言:‘大道之行,不在文字,在观其势’。既然重在‘观势’,则解读经典亦当随世情变化而调整视角。譬如阵法,三代之前尚单线传导,今则多重嵌套;若仍以古法解今阵,必致误判。道理解读,何尝不是如此?”
此言一出,场中喧哗渐止。几名原本反对的弟子也不再出声,反而低头翻阅手中玉简,似在对照原文。
先前那位灰袍弟子忽然抬头问:“你说‘动而不居者得其门’,这‘动’究竟指什么?若无具体指向,岂非空谈?”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我答道:“‘动’非指身形奔走,而是思维与认知的流动。正如昨日西区残阵,表面符文错乱,若按常规推演需耗数日。但我发现三点之间存在隐性共振,遂以非常规路径切入,半日即解。此即‘动而不居’——不固守成法,方能找到真正枢纽。”
听到“西区残阵”四字,不少人眼神微变。有人小声嘀咕:“原来是他……”“一个人修好的?”“难怪敢在这儿说话。”
我没有理会窃语,只看着提问者:“所以我认为,读经亦如破阵。不能只看写了什么,更要看没写的是什么;不能只背前人说了什么,还要问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唯有如此,才算真正参详大道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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