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
田纳西的意识沉在那片冰冷的童年图景里，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观察者。他看着年幼的MJ-1122——和那个新来的、代号1046的男孩共享着隔间。
时间在实验室恒定的人造光线下模糊流逝——几天，也许几周。
1046确实像最初表现的那样“开朗”。他会主动和1122说话，哪怕十句只能得到一句简短回应；他会把配给的营养膏分成看起来更“有趣”的形状；甚至会在深夜监控可能松懈的时候，偷偷给1122讲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支离破碎的小故事。
他的存在，像一束不合时宜的阳光，强行照进这间冰冷的囚笼。
但田纳西的意识——却在冷静地观察着，分析着，困惑着。
矛盾。
记忆的碎片在他意识深处翻搅。他曾解锁过一些属于“田纳西”童年时期的记忆片段，那些片段温暖、模糊，带着旧照片般的晕黄光泽。
其中一个场景，就是一个孩子总会来到“他”身边，用孩子稚嫩的声音安慰他——
“不要怕。”
那个孩子的脸在记忆里有些模糊，但感觉……感觉很重要。
那种被保护、被陪伴的感觉，是“田纳西”成长过程中稀有的温暖锚点。
后来，在组织里遇见卡慕，看到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和某些熟悉的神态举止时，他产生了怀疑：也许记忆里那个安慰田纳西的孩子，是卡慕？毕竟卡慕和田纳西一样，都曾深陷组织的实验体系。
可问题是——从困在这段过去开始，他从未在作为MJ-1122的记忆回响中，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没有卡慕，没有安慰，没有“不要怕”。
只有冰冷的墙壁、面无表情的研究员、各种测试和注射，以及自己那具感觉不到疼痛、情感反应匮乏的幼小身体。
而现在，1046出现了。
这个孩子的性格，确实很像记忆里那个安慰者的感觉——外向、主动、带着一种天然的、试图照亮周围的热度——几乎让人会产生错觉。
但样貌完全不同。头发、眼睛、五官轮廓没有一丝一毫卡慕的影子。
是记忆出现了偏差？童年时那个安慰他的孩子，其实就长1046这样，只是后来在回忆中被“替换”成了卡慕的脸？
还是说……有更深层的原因？
以及，1046这个代号。
田纳西的意识因为这个数字组合而轻微震颤。
——1046。
他的系统，那个陪伴他至今、有时活泼有时正经、帮他处理数据、规划能量、甚至偶尔吐槽的伙伴，也叫1046。
巧合？
在组织的命名体系里，数字代号通常意味着“可替换”“待观察”“未定型”。MJ-1122是如此，这个新来的1046也是如此——系统的“1046”或许最初也只是主系统分配给子单元的随机编号？
但“性格”的相似呢？这个实验体1046的外向、主动、适应性强，甚至那种看似天真的好奇……和他的系统1046在某些状态下的“性格表现”，为什么总有隐约的呼应？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深水下的暗影，缓缓浮现在田纳西的意识中：
组织的实验，是否从来就不止于肉体？
他们是否也在探索意识的转移、人格的复制、甚至……将活体实验体的某种“特质”或“模式”，提取、数字化，最终植入另一个载体——比如，一个AI系统？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眼前的1046实验体，或许就是后来系统1046的……“人格蓝本”？或者，是某个更大实验项目的其中一环？
而自己记忆中那个安慰者——“不要怕”——是否也可能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某种被植入的、用于“安抚”或“观察反应”的人格程序样本？
这个样本的源头，也许来自卡慕或者萩原研二——如果他曾被组织盯上，也许来自其他具有类似特质的孩子，然后被投射到了自己混乱的记忆里，与卡慕的形象产生了重叠？
思绪纷乱如麻。
而现实中的幼年场景仍在继续。
科瑞诗似乎对1046的“适应良好”感到一丝欣慰，记录上的评语渐渐从“需密切观察”变成了“互动模式稳定，可能对MJ-1122有积极影响”。
她尚未被组织彻底染黑的天真，让她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良性的发展。
但田纳西透过1122的眼睛，看到了更多。
1046的确在主动靠近，但他每次靠近的时机、问的问题、分享的“故事”，都隐隐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不是恶意的试探，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想要确认边界、摸索规则的试探。
而1122的反应也耐人寻味。
他依旧沉默，回答简洁，但不再完全无视。他会听1046说话，偶尔给出极其精准——甚至精准得不像孩子的回答或提醒。
比如有一次1046好奇地想触碰隔间门上的电子锁，1122在他伸手前就平淡地说：“触碰会触发三级警报，电击。”
1046立刻缩回手，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1122没有回答，只是转开了视线。
记忆的迷雾越来越浓。
深夜，监控指示灯的光微弱地闪烁着。1046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
而本该睡着的1122，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侧过头，看着旁边床上1046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很久。
*
科瑞诗那点尚未被组织完全碾碎的天真，像一层脆弱的糖壳，裹着她对“科学研究”尚存的、模糊的幻想。
她接手这个次级观察站后，一直埋头于数据记录、生理指标监测、常规的药物反应测试。她告诉自己，这是在研究人类神经系统的边界，是探索医学的未知——尽管受试者是这些被称为“实验体”的孩子，但至少，她所见的都维持在“非侵入性”或“微创”的范畴。
动物实验——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只是对象比较特殊。
直到那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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