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瑞诗眨了眨眼。
好？
好是什么意思？是接受这个回答？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身后实验室的主气密门传来开启的液压声。一名穿着制服的低级研究员领着一个新来的实验体走进来。
“科瑞诗博士，这是新分配过来的实验体，临时编号1046。上级指示，暂时安排在MJ-1122的隔间。”
科瑞诗转身看向那个新来的孩子。
和1122差不多大，七八岁的样子，有一头略显凌乱的茶色头发，眼睛是浅褐色的，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实验室的环境。和这里大多数孩子麻木或恐惧的神情不同，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好奇的神采？嘴角似乎天生就有些微微上扬，看起来性格似乎很开朗。
开朗——在这个地方。
科瑞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在记录板上做好登记，“送他进去吧。”
研究员打开1122隔间的门，将1046推进去，然后重新锁上。
隔间里，1122依旧坐在床上，对新来的室友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对方只是空气。
1046却一点不怕生。他站稳后，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几步走到1122床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嘿！我叫1046！你呢？”
1122终于将视线从墙壁移开，落在眼前这只伸出的手上。他看了几秒，没有去握，只是抬起眼，对上1046带笑的眼睛。
“1122。”他报出编号。
“1122！”1046收回手，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空着的地方，晃着腿，“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你在这里多久了？这里平时都干什么呀？吃饭时间固定吗？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蹦豆子一样砸出来。
1122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观察窗外，科瑞诗皱起眉。她不确定将这样一个话多、外向的孩子和1122放在一起是好是坏。1122的档案显示他几乎不与其他人互动，这种强行安排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反应。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有些意外。
1122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像对待空气一样无视1046。他只是安静地听完所有问题，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回答：
“很久，测试、观察、注射，固定，没有。”
每一个词都对应一个问题，精准而吝啬。
1046听完，不但没失望，眼睛反而更亮了：“哇，你回答得好清楚！那我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你吗？”
1122看着他，凫青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波动。那波动太快，科瑞诗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然后，她听见1122说：
“可以。”
语气依然是平直的，但不知为何，科瑞诗觉得那个“可以”里，似乎藏着某种……特别的意味。
好像1122不是在答应一个请求，而是在确认某种特质。
1046立刻高兴起来，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被送来之前的事——含糊其辞，显然被教导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但他乐观的语气和生动的比划，还是让死气沉沉的隔间里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科瑞诗观察了一会儿，在记录板上写下：“MJ-1122对新室友1046表现出罕见的容忍度。1046性格外向，适应性似乎较强——需继续观察互动模式。”
她写完，又抬头看了一眼隔间。
1122已经不再看墙壁，也没有看1046，而是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1046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手舞足蹈。
那一瞬间，科瑞诗莫名想起自己接手时看到的、上一任研究员死亡现场的寥寥几张照片。据说他死前遭受了折磨，一根手指被利器削断。
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脊椎。
她摇摇头，甩掉那个不祥的联想。
她只是个新来的研究员，做好本职工作就好。组织的残酷，她尚未真正见识，也……暂时不想去深究。
科瑞诗关闭了观察窗的通讯器，转身走向主控台，开始熟悉其他实验体的档案。
隔间里，1046终于说累了，靠在床边，长长舒了口气。
“这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他小声嘀咕，然后看向1122，“对吧，1122？”
1122没有回答。
他只是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窗外，实验室恒定的人造光苍白冰冷，照在两个并排坐在床边的孩子身上，一个沉默如深潭，一个鲜活如初阳。
而命运的车轮，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已然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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