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内，红茶的热气早已散尽。
巴罗洛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轻抵着下颌，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已然静止、只剩血腥的画面上。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既不像其他实验员那样的惊骇，也没有什么赞许，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血迹，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他调出了对方潜入和离开路径的其它角度监控，看到了这个孩子是如何利用电力故障制造的短暂盲区，如何事先摸清通风管道布局，如何准备工具，如何选择时机……每一个环节都显示出远超年龄的周密、耐心和执行力。
尤其是最后削掉手指的行为，目标明确，手法冷酷，带着一种象征性的惩戒意味，却又高效得剔除了不必要的折磨——要知道，那是成年人的手指，可不是什么脆脆的小饼干，却被一个孩子一刀削断。
良久，巴罗洛才缓缓向后靠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目标明确，计划周密，执行力强悍，手段冷酷，也有了一定的善后意识……”他低声总结，像在点评一份完美的行动报告，“情绪控制……虽然看得出愤怒，但是对于痛苦的施加，并不为此感到愉悦，更多是为了达成报复的目的。”
他的目光移向另一个屏幕，那里显示着MJ-1122房间的实时画面——黑色卷发的孩子正安静地站在走廊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巴罗洛的视线在两个画面之间来回逡巡。
一个，是血腥的“作品”现场。
一个，是仿佛置身事外的“创作者”。
他颜色偏淡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混合着惊叹与冰冷忌惮的波澜。
“一把刀，”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已经自己磨出了锋刃。而握刀的人……甚至无需到场指挥。”
他拿起内线通讯器，这次，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慎重和简洁：
“C-7区发生了严重事故，研究员意外身亡。按最高规格处理现场，不要留任何的痕迹。相关部的监控记录，编号Alpha至Kappa，全部永久加密封存，调阅权限升至最高级。今晚所有区域电力波动记录及维修报告，统一口径为设备老化，涉事实验体MJ-1122及其关联体精神状态评估……暂缓——其余一切，保持静默。”
放下通讯器，他独自坐在空旷的监控室里，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外面，组织庞大的清理机器已经开始无声地运转，抹去一切痕迹。
而他知道，有些痕迹，一旦刻下，便再也无法抹去。
比如，那个紫眼睛男孩今夜展现出的、为特定之人而存在的、绝对服从而又极端残忍的“武器”本性。
比如，那个黑发孩子不动声色间，完成的对一件“人形凶器”的初次、也是决定性的“开锋”验证。
巴罗洛端起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
又苦，又涩。
但其中蕴含的、复杂而危险的回味，却让他冰封般的唇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深不见底的弧度。
“美杜莎的凝视……”他望着屏幕上1122安静的睡颜，轻声说，“果然，连造出的武器，都带着石化的寒意。”
这场“不会太久”的证明，以远超预期的方式，递交了一份血淋淋的、满分答卷。
评估结束了，而这一笔投资，被证明极具价值。
游戏，进入了新的、更危险的阶段。
*
1122穿过走廊——外面的景象比声音传递的更为狼藉。走廊一片混乱，破碎的玻璃器皿和洒落的不知名溶液混在一起，闪着危险的光。
巴罗洛并没有走到这个地方——他一定会去一个不需要出面也能掌控全局的地方。
两个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瘫坐在墙角，脸色煞白，捂着耳朵或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更远处，几名守卫正试图合力制伏一个不断挣扎的身影。
那褐发紫眸的男孩被至少三个成年守卫按在地上，他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一头被困的幼兽，疯狂地扭动、踢打。
他的紫色眼睛此刻亮得骇人，瞳孔紧缩，里面翻涌着纯粹的、未经驯化的暴戾和一种近乎癫狂的专注，视线死死锁定着某个方向——正是1122所在的方向。
他的嘴角破了，渗出血丝，额角有擦伤，实验服被扯得凌乱，但这些似乎都感觉不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恐惧，更像是愤怒和某种……破坏欲达成后的兴奋余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精神过度冲击后留下的、令人心烦意乱的余韵。灯光因为某处短路而明灭不定，在满地狼藉和扭曲的人影上投下闪烁不定的光斑。
他回想起了和1122相处的一些画面——
那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持续输送着经过过滤的、毫无生命的空气。MJ-1122坐在冰冷的金属床边沿，手里拿着一小块从营养膏包装上撕下来的、勉强算是白色的硬纸片，正用一根磨尖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金属棍，在上面划拉着什么。
那是一连串抽象而精准的符号，代表着通风管道的转折、守卫巡逻的间隙时间、目标人物的行为习惯曲线、以及几种实验室常见化学废弃物的不稳定配比区间。
他划得很慢，很专注，眼睛里倒映着纸片上逐渐成型的、只有他能完全解读的“计划脉络”。
而自己就蹲在他脚边，挨得很近，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划痕。
他的呼吸很轻，全神贯注——不需要1122解释太多，往往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一个代表时间的数字，卡慕——虽然现在的他还没有获得代号，但就能迅速理解其背后的空间意义或行动节点。
有时1122只是用金属棍在某条线上轻轻点一下，卡慕的眉头就会微微蹙起，然后伸手，用指尖在旁边的空处模拟出绕过某个障碍的替代路径。
1122看一眼，有时点头，有时会划掉，重新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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