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更紧地握住方向盘，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车子驶近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绿灯正在倒计时。右侧，一辆满载货物的重型卡车如同失控的钢铁巨兽，司机似乎因为疲劳，车身猛地左右摇摆，轮胎在湿滑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欲聋的摩擦声，竟不受控制地朝着路口中央横扫而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左侧车道，一辆熟悉的白色马自达RX-7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漂移甩尾，车身几乎是贴着卡车的保险杠，惊险万分地擦身而过——
驾驶座上的伊达航，那张硬朗的脸上瞬间闪过错愕与警惕，猛打方向盘稳住车身，轮胎在地面划出清晰的弧形水痕。
是班长！
电光火石之间，诸伏景光的大脑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
理智告诉他，脚下油门深踩，凭借跑车的卓越性能，完全可以在卡车彻底封死路口前冲过去；或者，紧急制动，也能稳稳停在安全线内——两条生路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专业的驾驶神经里。
然而，就在伊达航的车灯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他前挡风玻璃的刹那——
“嗡——”
一阵尖锐的、仿佛来自脑海深处的耳鸣猛地炸响！眼前伊达航那张熟悉又关切的脸，与“赫尔墨斯之门”测试中某个破碎的、充满绝望与背叛的幻象碎片离奇地重叠！
是同期好友死去的脸？还是……他自己扣下扳机的瞬间？
不——！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分辨是保护欲还是毁灭欲的剧烈冲突，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他的手脚像是瞬间被冻结，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做出了完全违背身体本能和驾驶常识的反应——方向盘既没有左打也没有回正，而是诡异地僵持在原位。
脚掌也没有踩下油门或刹车，只是徒劳地微微颤抖。
黑色跑车就像一艘突然失去舵手的船，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直勾勾地、加速朝着刚刚稳住、侧面对着他们的马自达驾驶座门狠狠撞去——这一下若是撞实，伊达航一定是凶多吉少！
“——！”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连伊达航都瞳孔猛缩、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
“废物。”
一声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的评判在副驾驶响起。
一直闭目养神的卡慕在这一刻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没有反应过来。
原本悠闲敲击车窗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覆上了诸伏景光瞬间失力、微微发抖的手，不容置疑地带动方向盘向左侧猛打！
同时，他的左脚不知何时已经跨了过去，踩上了副驾驶的刹车踏板，力道迅猛而恰到好处——这辆车早就经过特殊地改装，右手几乎在完成转向的同一毫秒，闪电般拉起了手刹！
吱嘎——！！！嗤——！！！
轮胎在湿滑路面同时发出绝望的尖叫与刺耳的摩擦声！黑色跑车以一个近乎疯狂的、违反物理常识的横向漂移，车身在离心力下剧烈倾斜，轮胎摩擦出的白烟混合着水汽瞬间弥漫开来——
车尾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擦着马自达RX-7的车门边缘呼啸而过，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短暂锐响！
最终，跑车以一个极其狼狈且危险的姿态，车头堪堪抵住了路边的防护栏，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彻底停了下来。引擎盖下冒出缕缕白烟，不知是刹车过热还是碰撞所致。
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诸伏景光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彻底浸透，粘在苍白的皮肤上。他冰蓝色的眼眸剧烈颤抖着，里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无法理解的茫然，以及更深层的、对自身刚才那瞬间失控的极致恐惧。
——他甚至不敢去看旁边卡慕的眼睛，和另一辆车上伊达航的情况。
卡慕缓缓地松开了扣住他手腕的手，那苍白的皮肤上已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色指印。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丝毫未乱的风衣袖口，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救援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然后，他侧过头，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泛着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冰冷彻骨的光泽，牢牢锁住惊魂未定的诸伏景光。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缓慢地，剖开此刻所有伪装：
“苏格兰。”
“看着我的眼睛。”
“刚才那一瞬间……”
“你是想杀了他……”
“……还是想自杀？”
诸伏景光无法回答。
卡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 “我看你回去之后，还是好好去看看脑子吧。”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诸伏景光摇摇欲坠的精神壁垒上。
卡慕的目光仿佛带有穿透性，不仅仅是在质问刚才的险情，更是在拷问“赫尔墨斯之门”之后，他那分裂的、连自己都可能无法掌控的灵魂深处。
远处，伊达航停下车，心有余悸地看向那辆险些造成惨剧的黑色跑车，隔着雨幕和深色车窗，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眉头紧锁，职业本能让他记下了车型和车牌，但眼前的混乱和卡车的残局更需要他处理。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辆静默的跑车，最终驱动马自达，汇入了车流。
而黑色跑车内，无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卡慕的质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注定要在诸伏景光，乃至更多人平静的表象下，掀起难以预料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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