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这才慢慢收回枪，动作依旧流畅专业，但那份隐藏在精准下的、近乎漠然的杀戮效率，让一直透过自己狙击镜观察着全局的卡慕，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一枪，不太像是苏格兰以往的风格。
这仿佛是另一个灵魂，在雨夜的混乱中，悄无声息地扣动了扳机。
卡慕利落地拆卸着手中的狙击步枪部件，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艺术表演。
他微微侧头，透过通讯器，对另一处制高点的苏格兰开口，语气带着他特有的慵懒的调子：
“苏格兰，刚才那枪，角度很刁钻啊。”他没有看对方的方向，仿佛只是在评价天气，“风速突变的情况下，不用辅助测算，直接凭感觉盲狙打穿目标车辆的油箱，引发二次爆炸清理现场……啧，效率是高了，但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卡慕和苏格兰作为组织里排得上号的狙击手，虽然分属不同派系，任务交集也不算特别频繁，但顶尖狙击手之间，往往对彼此的射击习惯、风险偏好和战术风格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
以前的苏格兰，像一把精心调校过的精密仪器——他冷静、谨慎，善于利用环境和数据，每一枪都力求在达成目的的同时，将风险和不可控因素降到最低。他的配合默契度高得惊人，总能出现在最需要火力支援的位置，用最稳妥的方式解决问题。
那是经过严格训练和无数次实战磨合后形成的、极具纪律性的风格。
但最近……卡慕微微眯起他那双与萩原研二相似的下垂眼，里面闪过一丝探究的冷光。
最近的苏格兰，偶尔会像换了一个人。
就像刚才，那种毫不犹豫、近乎赌博式的盲狙，带着一种不顾后果的干脆利落，以及……一丝隐藏在精准之下的、不易察觉的暴戾。
“赫尔墨斯之门……”卡慕在心中低语。作为曾经协助田纳西“改进”过那个系统的人，他太清楚那东西的副作用了。
它挖掘的是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欲望和执念，精神冲击巨大，留下后遗症是常态。性格大变、行为模式改变，都在预料之中。
可是……像苏格兰这样，仿佛在两种状态之间切换的情况，倒是少见。
不像是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更像是……体内住了两个灵魂，一个依旧是那个谨慎可靠的苏格兰，另一个则是被“赫尔墨斯之门”释放出来的、更加黑暗、更加不顾一切的……什么东西。
卡慕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最后一个零件放入枪盒。他对苏格兰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十分关心，只要不影响任务效率，不危及到田纳西，他懒得深究。
不过，这种不稳定的因素，还是需要留意。毕竟，狙击手是团队的眼睛和利齿，一个状态不稳的狙击手，有时候比一个敌人更危险。
他合上枪盒，发出清脆的卡扣声。走到苏格兰身边，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散漫却又犀利的语气，仿佛随口一提：
“刚才那一枪，很漂亮。”他顿了顿，紫水晶般的眸子注视着诸伏景光，像是要穿透那层温和的伪装，“不过，盲狙毕竟看运气。下次，或许可以等我的信号再动手？毕竟，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是吗，苏格兰？”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队友间的提醒和建议，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审视和警告。
他在提醒苏格兰，无论你体内有什么在躁动，记住你的身份，记住团队的配合，不要因为个人的状态而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诸伏景光收拾装备的动作微微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惯常的、带着些许歉意的温和笑容：“抱歉，卡慕。刚才觉得机会转瞬即逝，就贸然出手了。下次我会注意配合。”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也一如既往的诚恳。
但卡慕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并非歉意的冰冷光芒，以及那瞬间绷紧又迅速放松的下颌线。
“嗯。”卡慕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他心里清楚，苏格兰的问题，恐怕不是简单的“后遗症”能解释的——这更像是一种……侵蚀，或者交替。
*
被雨水浸透的城市街道仿佛一条条蜿蜒的黑色巨蟒，反射着冰冷而扭曲的霓虹光晕。黑色跑车如同幽灵般划破雨幕，引擎低沉的咆哮被隔绝在优异的隔音层内，车内死寂得能听到空气凝滞的声音。
副驾驶上的卡慕半阖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看似放松，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力量的微妙弧度。
车内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余味，混合着他身上某种冷冽的、类似硝化甘油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神经紧绷的压迫感。
驾驶座上，诸伏景光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他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被雨刮器不断刮开又迅速模糊的视野，握紧方向盘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脑海中，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油箱爆炸的轰鸣、以及子弹盲狙穿透金属时反馈回来的微妙触感，如同失控的走马灯般反复闪回。这不是他惯有的风格，那种干脆利落到近乎残忍的效率，仿佛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陌生的灵魂。
“今天的任务报告，我会注明你的‘卓越’贡献。”卡慕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调平铺直叙，却像细针一样刺入耳膜，“尤其是最后那场‘烟火’，很精彩。”
他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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