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将资料稳妥地交给巴罗洛后，并未立刻离开。
他站在巴罗洛那间充满英伦古旧气息却暗藏冰冷的书房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书架，仿佛闲聊般提起：
“说起来，巴罗洛大人，有件事不知是否值得留意。”他语气平和，“先前我按您的吩咐，将一些需要田纳西过目的技术报告送去研究所，卡慕似乎……对我格外警惕。仅仅是递交文件，他也像防贼一样紧盯着。”他微微蹙眉，露出无奈的笑容，“我知道自己曾是朗姆的人，难免引人疑窦，但卡慕的敌意，似乎并非全然源于此。”
巴罗洛正用一块柔软的绒布擦拭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银质拆信刀，闻言动作未停，发出低沉而意味不明的轻笑。“卡慕啊……”他慢悠悠地放下拆信刀，双手交叉，“那孩子，是田纳西从地狱边缘亲手捞回来的。他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田纳西一个人。”
他语调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你应该知道组织里早年的‘废弃物处理场’吧？不是垃圾站，是那些……实验失败，或被认为没有价值的‘残次品’，被集中丢弃、任其自生自灭的地方。”
降谷零心中一凛，颔首：“有所耳闻。”那是组织黑暗面最赤裸的体现之一。
“卡慕就是从那里面爬出来的。”巴罗洛的声音没有起伏，“具体过程没人清楚。总之，当田纳西——那时他更多地被称为‘美杜莎’——偶然发现他时，他像具真正的尸体一样躺在废弃物堆里，几乎只剩最后一口气。”
“那时候的田纳西，自己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巴罗洛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回到过去，“大概……十岁？或者十一岁？确切年龄没人说得清，连他自己恐怕也忘了。他当时在研究所的地位已经很特殊，名义上是‘最高完成度的实验体’，实际上……更像是一件被过度使用的活体工具，同时又因为其‘稳定性’和展现出的惊人天赋，拥有一些古怪的‘特权’——比如，可以在特定监护下，有限度地在研究所某些非核心区域活动。”
“那天，他大概是为了某个实验，或者是单纯被某个研究员打发去处理点什么‘杂事’，路过了那个连大部分底层人员都避之不及的‘废弃物场’。”巴罗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据说，他是闻到了一种不同于寻常腐臭的、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你也知道，他对细节的感知，向来异于常人。”
“他走了进去。”巴罗洛的描述带着一种冰冷的画面感，“那地方……堆积着各种难以形容的东西。报废的仪器，沾染着不明液体的纱布，甚至是一些……不成形的有机组织。就在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废弃物中间，他看到了卡慕——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编号，可能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那孩子蜷缩着，浑身污秽，伤口化脓，发着高烧，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眼睛半睁着，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像一只被彻底抛弃、等待最终分解的小动物。”巴罗洛顿了顿，“按照研究所的规定，这种‘废弃物’已经没有价值，不该再浪费任何资源。但田纳西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看了很久。”巴罗洛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理解的意味，“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他只是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另一种形式的‘废弃’？又或者，仅仅是他那与常人格格不入的大脑，在那一刻产生了某种‘兴趣’？”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当时暗中监视他的研究员都感到意外的事。他伸出手，不是去探鼻息，而是……用手指，极其笨拙地，擦掉了那孩子眼角黏着的污垢。”巴罗洛微微摇头，“很难想象吧？那个以冷漠和怪异着称的‘美杜莎’，会有这样的举动。接着，他站起身，对暗处的研究员说——‘这个，我要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像请求，更像是一种陈述。因为他在之前的某个高难度武器小型化项目中‘表现优异’，上面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奖励’，他几乎从未使用过。那次，他用掉了那个‘奖励’。”
降谷零屏住呼吸，仿佛能看到那个阴暗角落里，一个面无表情的卷发少年，对着濒死的另一个孩子，做出惊世骇俗的决定。
“过程很不顺利。”巴罗洛继续道，“研究所当然不同意为了一个‘废弃物’浪费医疗资源。是田纳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有人说他是以‘增加一个对比实验组’为借口，有人说他私下里帮某个高层解决了一个棘手的技术难题作为交换——总之，他硬是把卡慕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把他安置在了自己那间除了必要仪器、空旷得像雪洞一样的房间角落里。”
“最初的卡慕，几乎不能算是一个‘人’。”巴罗洛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不会说话，对大多数外界刺激缺乏反应，像一具只有生理本能的行尸走肉。除了田纳西。只有田纳西靠近时，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才会极其缓慢地，凝聚起一点微光。”
“是田纳西，一点一点地，把他重新‘拼凑’起来。教他说话——虽然卡慕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说得磕磕绊绊；给他食物；甚至在他被其他实验体或工作人员欺负时，用一种……嗯，相当直接且残酷的方式，让对方再也不敢靠近。”巴罗洛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有一次，一个仗着有点背景的研究员，想强行把卡慕带走去做某个风险极高的测试，认为田纳西不会为了一个‘捡来的垃圾’真正得罪人。田纳西当时没说什么。”
“第二天，那个研究员负责看管的一批极其珍贵的活性实验样本，因为恒温系统‘意外’故障，全部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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