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被秦思越拉进可堂,一股混杂着炭火暖意与炙烤肉香的喧嚣热浪瞬间将他包裹。堂内极为轩敞,数十张乌木大桌整齐排开,每张桌子中央都嵌着一个黄铜大烤盘,底下的炭盆烧得正旺,橙红的火苗舔着盘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穿着整洁灰衫的佣人们穿梭其间,将切成匀薄片、带着漂亮雪花纹理的鲜红鹿肉,以及各色时蔬、菌菇,一碟碟摆上桌沿。
主桌那边,秦世襄已居中坐下,看着满桌丰盛,尤其是当中那盘硕大的、几乎未经修饰的带茸鹿首,脸上泛着红光,朗声笑道:“多亏了我这个好闺女有心!我都记不清多久没尝过这山野的滋味了!”
秦蕊正亲自执勺,从一只青花瓷炖盅里舀出浓白喷香的汤,闻言抬眸一笑,眼波温婉中带着当家主事的利落:“父亲这话说的,平日里您想吃什么没有?今儿个是冬节,图个热闹新鲜。这鹿茸也是刚得的上品,最是温补,您多用些。”说着,已将一碗热气袅袅的鹿茸汤稳稳放在秦世襄面前。
邻桌的秦世豪捻着胡须,笑呵呵地接口:“老哥哥,你看看这满堂的子子孙孙,跑着跳着的,说着笑着的,多热闹!这一转眼啊,咱们都是抱曾孙的人了,孩子们也都到了顶门立户的年岁喽!”
“可不正是!”秦世襄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几个正被奶娘追着喂食的幼童,笑容更深了些,声若洪钟,“第四代都满地跑了!哈哈哈哈哈……”
这开怀的笑声在阔大的厅堂里回荡,与炭火的暖意、食物的香气、孩童的嬉闹交织成一片独属于家族鼎盛时期的、令人安心又微感压迫的繁华背景。陆寒星下意识地想往边缘人少的角落挪,秦思越却攥紧了他的手腕,压低声音带着戏谑:“躲什么?爷爷又不能真吃了你!”
这细微的拉扯和低语却已被主桌那边察觉。秦世襄的笑声略收,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那一抹与周遭沉稳色调格格不入的粉色披风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小滑头,我差点把你忘了。规矩呢?该坐哪儿,还要人提醒?”
陆寒星浑身一僵,仿佛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连披风上暖茸茸的狐狸毛也似乎失了温度。他喉头滚动,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没…没忘。”
秦蕊也看了过来,那双与秦世襄肖似的黑宝石眼里没有了方才对待父亲时的温婉,只余下淡淡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凝。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啧”了一声,那声音里的意味却很清楚——在外面野了那么久,回来也学了近一年规矩,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畏畏缩缩。
陆寒星的头垂得更低了。心里那点因雪景梅香而生出的恍惚诗意,早已被眼前现实的、无形的压力碾得粉碎。只剩一个念头沉沉压着:哎,真倒霉。
“哼,”秦世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再看他,语气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周围的空气里,“规矩学得乱七八糟,不成体统。也就比原先那副没个人样的德性强上些许。”
旁边的秦世豪见状,笑着打圆场,语气尽量和缓:“二哥,慢慢来嘛。这小子以前是多野的一匹狼崽子,如今能安安分分坐在这儿,已是难得。咱们秦家的子弟,哪一个不是从襁褓里就开始雕琢?他才回来多久?离‘标准’自然还差得远,急不得,急不得。”
秦世襄没再接话,只又哼了一声,那声音里的不满并未因劝说而消散。陆寒星如蒙大赦,又似被判了缓刑,战战兢兢、脚步虚浮地走到指定的位置——秦耀辰下首的一个座位,小心翼翼地坐下。刚坐定,一道沉稳的身影便无声地落座在他旁边,是秦家的老管家,奉主命“照看”他的规矩。
陆寒星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主桌方向,姑姑秦蕊那两道冰冷而失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知道,在这座看似繁华温暖、血脉相连的老宅里,自己始终是个“异数”。他们鄙夷他过去沾染的黑暗,惋惜他“白瞎了”秦家这份好血脉,私下议论他若能走“正途”该是何等光景。即便他们或多或少知晓他当初是身不由己,那又如何?过往的泥泞早已在他身上留下洗不净的印记,与这百年世家要求的清白、端方、进退有度格格不入。这份隔阂与审视,远比堂外的风雪更冷,更让人无处遁形。
烤盘上的鹿肉被高温逼出滋滋的油花,香气愈发浓烈扑鼻。秦世襄正与儿子、女儿们谈笑风生,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秦耀辰似乎正对秦思越说着什么趣事,两人一边啜饮着温热的果酒,一边大口吃着烤得焦香的肉片;另一侧的秦弘渊和秦冠屿则低声讨论着某个案子的关节,筷子却不停,吃得津津有味。
满堂的喧嚣、满足与亲密,像一层透明的琉璃罩子,将陆寒星隔绝在外。他面前的碟子里,佣人早已恭敬地放上了烤得恰到好处、蘸好了特制酱料的鹿肉,此刻正慢慢失去最佳温度,油光微微凝结。
他毫无胃口,只觉得那香气也腻人。
身旁一直沉默观察的老管家,此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平稳而不带波澜地提醒:“五少爷,肉再不用,便要凉了。凉了腥气重,可惜了。”
陆寒星偏过头,看了一眼管家那张永远严肃板正、看不出喜怒的脸。这位管家奉命“督导”他的一举一动,从用餐姿态到言语措辞,近乎严苛。可此刻,在这满堂的热闹与无形的排斥中,这句提醒竟显得不那么像单纯的规矩,而隐约有一丝别的意味。
陆寒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将面前那碟未动的肉轻轻往管家那边推了推,声音低微:
“我不太饿。您……忙了半晌,也吃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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