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曦斜斜漫过老宅的飞檐,将一夜新雪染成淡淡的金。这座沉寂了一季的宅院,此刻宛如一幅缓缓展开的工笔重彩——黛瓦覆玉,廊柱凝脂,庭中草木皆披着茸茸的雪袄,在清寂的微光里静默着,美得端庄,也美得有些不真实。
梅园是这幅画中最灵动的一笔。
还未踏入园门,一阵清冽幽远的暗香便先拂了过来,像是某种无声的邀约。园子里,腊梅与红梅错落着开满了。腊梅是深深浅浅的黄,琥珀般润泽的花瓣托着细雪,近看,每一朵都像用蜜蜡雕成,在素白的世界里暖融融地亮着;红梅则泼辣些,胭脂点子似的缀满枝头,映着皑皑白雪,红得愈发惊心。远远望去,果真是一片黄与红交织的、浮动着冷香的海洋。
陆寒星立在园口,一时竟看得痴了。他的目光流连在一株姿态奇崛的老梅上,虬曲的枝干裹着晶莹的雪壳,那些金黄色的腊梅花便从这冰肌玉骨中挣出来,小小的,密密的,倔强地吐着芬芳。雪还在悠悠地飘,落在他微仰的眉眼间,沁凉一片。
“这是腊梅,最耐寒的。” 秦耀辰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身旁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弟弟身后,目光顺着陆寒星的视线望去,随即侧首轻声吩咐了侍立一旁的佣人。很快,一袭粉色的织锦披风便轻轻落在了陆寒星肩上,领口一圈蓬松雪白的狐狸毛,立刻将周遭的寒气隔绝开来,只余下贴肤的、软乎乎的暖意。
陆寒星下意识地抬手,一片完整的雪花恰好落在他的掌心。六角的冰晶纤毫毕现,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化作一点微凉的水迹。这景,这香,这触感,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琉璃梦。
园子另一头忽然爆开一阵清脆欢腾的笑闹声。几个穿着厚厚棉袄、像圆滚滚小雪球般的奶团子,正在空地上追逐嬉戏,攥着雪球互相投掷。秦思越和秦清扬很快也被吸引了去,大笑着加入战局,顷刻间雪沫纷飞,与梅花上震落的碎玉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笑。
秦世襄披着厚重的玄黑斗篷,站在廊下远远望着,花白的须发上沾着几点雪星子,脸上是舒展而宽和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好!这才像个冬天。”
“父亲,外头风冷,还是回屋里坐着吧。” 秦蕊轻声劝道。她穿着一身紫绒的冬式旗袍,外罩同色镶狐狸毛边的披风,身姿婷婷的,像一株雪地里优雅的紫萼梅。
“到底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看一会儿便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 秦世襄呵呵一笑,话里带着惯常的、并不认真的感慨。
侍立一旁的秦恺笑着接话:“父亲这话说的,您这精神头,比我们这些小辈还足呢。” 他上前虚扶着,秦世襄也不再推辞,由着儿孙们簇拥着,慢步朝暖阁走去。
热闹的中心转移了,陆寒星却仍留在原地。他独自踱到园中一座小小的六角亭里,倚着朱红的柱子向外望。亭子也顶着一头厚厚的白雪,檐角挂着几串冰凌,剔透地折射着天光。这里视野极好,能看见大半梅园的热闹褪去后,那份复归静谧的、遗世独立的美。
正出神间,一阵风过,送来了与梅香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焦香的、带着油脂炙烤过后的独特诱惑力,丝丝缕缕,从园子东侧悠悠飘来。
“小鬼头,发什么呆呢?烤肉香没闻见?再不去,可要被那帮小馋猫抢光啦!” 秦思越不知何时跑了回来,鼻尖冻得微红,额发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一把拉起陆寒星的手腕就要走。他的手心热乎乎的,带着玩闹后的朝气。
陆寒星被他拽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撅了撅嘴,小声反驳:“我比你大。”
秦思越回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雪光映照下格外醒目:“你显小啊!瞧瞧你这身量,这脸盘,站我边上,说是我弟弟都有人信!” 他语气促狭,眼神却干净明亮,不由分说地拉着陆寒星,循着那诱人的香气快步走去。
香气源自梅园东侧一座名为“可堂”的建筑。青砖灰瓦,门窗雕花,此刻门扉大开,温暖的黄光混着更浓郁的烤肉香流淌出来。堂内炭火正旺,人影憧憧,欢声笑语夹杂着油脂落在火上的“滋滋”声,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瞬间驱散了方才徜徉园中时那一点恍若隔世的出尘之感。
陆寒星被秦思越拉进这团暖热的光晕里,肩头披风的狐狸毛抚过脸颊。门外,雪落梅园,静美如诗;门内,火暖肉香,热闹似歌。冬日的画卷,至此才算真正完满,有了温度,也有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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