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璋坐在秦恺的旁边,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陆寒星那边,正捕捉到那孩子低着头、对着盘中佳肴毫无兴致,又与管家低语推让的一幕。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念微动:这小子,又在犯什么倔?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惹得老爷子不快,触了霉头。家宴喜庆,容不得半点扫兴。
他不动声色,隔着几张桌子,朝陆寒星递去一个清晰而略带警示的眼神。与此同时,坐在陆寒星身旁的老管家,在桌布的遮掩下,手肘极轻微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陆寒星正沉浸在自伤的孤寂里,被这一碰一瞥惊得骤然回神。他抬眼,对上秦承璋那双沉稳中带着提醒的眼睛,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委屈与疏离感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知后觉的惶恐——自己方才的失态,恐怕已落入不少人眼中。在秦家,尤其是在祖父面前,任何不得体的举止都是过错。
他背脊微微挺直了些,垂下眼睫,掩饰住慌乱,依着规矩,慢慢伸出筷子,夹起了面前碟中那块早已凉透的鹿肉。肉片边缘的油脂已然凝结成白色的脂膜,送入口中,果然,鲜美尽失,只余下浓重的、略带腥膻的凉腻感在舌尖弥漫。他喉头一哽,几乎要反胃,连忙端起手边的琉璃盏,看也没看就灌了一大口。
清甜微辛的液体滑入喉咙,才惊觉是果酒。秦耀辰坐在他上首,见状想阻止已来不及,只见陆寒星白玉似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飞上两抹鲜艳的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润的嫣色。
“你……”秦耀辰压低声音,带着无奈,“说了你不能沾酒。”
佣人此刻又新烤好了一碟肉,热气腾腾地放在陆寒星面前。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那焦香实在诱人,他迷迷糊糊地又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这一次,滚烫的肉汁在齿间迸开,外层微焦酥脆,内里鲜嫩弹牙,混合着秘制酱料的咸香,与方才那块冷肉判若云泥。他迟缓地咀嚼着,混沌的脑子里划过一丝念头:原来热着吃,是这样好的滋味。
酒意混着暖意,让人有些晕陶陶。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摸那盏果酒,手刚抬起,便被秦耀辰轻轻按住了手腕。“不能再喝了,”秦耀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看看你自己的脸。”
陆寒星茫然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有些涣散,呢喃般问道:“很……很红吗?”
对面的秦冠屿正巧看来,见状不由莞尔,朗声道:“自然红得厉害!五弟,你方才喝的可是后劲不小的陈酿果子酒,怕是误当成果汁了吧?”
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大,却已足够引起秦世襄的注意。秦世襄瞥了一眼陆寒星那副面若桃花、眼神迷离的模样,方才因儿孙满堂而舒展的眉头又微微拧起,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与嫌弃:“罢了,这般不胜酒力,留在这儿也是失仪。扶他回去歇着吧。到底是……”
未尽的话里,是“没经过正经调教”、“不够大气”的潜台词。
秦思越见气氛微僵,忙笑嘻嘻地插话打趣,试图冲淡那点不快:“爷爷别恼,堂哥就是这样,酒量浅得很。上回在我那儿,泡着热汤泉呢,不过小酌几杯,竟就在池边睡着了,叫都叫不醒,可把我们乐坏了!”
他语气活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席间众人想起那滑稽场景,也都配合地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微妙的凝滞仿佛被笑声冲散。可堂之内,推杯换盏,烤肉滋滋,欢声笑语再度高涨,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酣畅。
陆寒星被两名手脚轻稳的佣人一左一右搀扶起来。他脚下有些虚浮,脑袋里嗡嗡作响,周遭的笑语、肉香、酒气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被半扶半架着,离开了那片灼人的热闹。
刚走出可堂的门槛,清冽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他微微一颤。与此同时,庭院远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炸响,一串接着一串,绚丽的火光在雪地上空明灭,硫磺的气息混在雪气里,那是年的声音,是喜庆的声音,却愈发衬得他脚步踉跄,形单影只。
他被妥帖地送回自己的卧室。房间里地龙烧得暖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截然两个世界。佣人沉默而熟练地替他褪去外袍鞋袜,换上柔软温暖的丝绸睡衣,将他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
酒意未散,身体陷在云堆般的被褥里,神思却有些奇异的清醒。他侧过头,呆呆地望向窗外。廊檐下的灯笼透出朦朦的红光,映着院中一株老柿子树。积雪沉沉地压在虬结的枝头,那些夏日里葱郁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零星几个冻得硬邦邦、红得发黑的柿子,顽强地挂在最高处,像几盏熄灭了的小灯笼,在雪夜中勾勒出寂寥倔强的剪影。
阿威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的铜壶,轻轻塞进陆寒星微凉的手里。“五少爷,缓缓神,早些歇息吧。厨房备了醒酒汤,一会儿就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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