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子修、文烈这些人……大概会被要求入郎署或相府为吏,名为培养,实为质任。
每一步,他都预料到了。简宇会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而且会做得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错处,甚至还要“感激恩典”。这便是政治,是胜利者的权利,也是失败者必须吞下的果实。苦涩,但必须咽下。
不知过了多久,府门外终于传来了与平日不同的动静。先是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接着是门吏略显急促的通报声,隔着几重院落隐隐传来。
来了。
曹操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之水。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抚平本无一丝褶皱的衣襟,动作从容不迫。
老仆无需吩咐,已悄然退下准备。不多时,中门缓缓洞开的声音传来。又过了一会儿,那名通报过的老仆再次出现在堂外廊下,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禀君侯,黄门侍郎张公,奉诏而至,已至前庭。”
曹操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出正堂,来到庭院中。香案已经设好,青烟袅袅。府中寥寥数人——主要是些老仆和少数被允许留下的旧日亲随,已按序跪在后方。曹仁、夏侯惇等人并未出现,这是曹操早先的吩咐,以免人多眼杂,横生枝节。
宣旨的使者是一位面容清癯、神色肃穆的中年黄门侍郎,身着绛色官服,头戴高山冠,手持代表诏书的黄色绢卷。他身后,十名羽林郎分列两排,身着鲜亮甲胄,手按佩刀,目不斜视;更外围,是四名身形格外魁梧、气息沉凝的虎卫,他们的目光看似平视前方,但曹操能感觉到,那似有若无的视线,始终笼罩着自己周身。这仪仗,郑重,也森严。
使者站定,目光与曹操平静交接,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曹操则已撩起衣摆,率先跪倒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身后众人随之跪倒。庭院中鸦雀无声,只有秋风拂过树梢的微响。
“制诏:”使者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念得一丝不苟,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朕绍休圣绪,祗承鸿业……惟尔青州牧曹操,识达天命,深鉴时变,戢兵率众,归诚阙庭……是用嘉乃丕绩,宠以徽章。今封尔为费亭侯,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
曹操垂首静听,面色无波。封侯、食邑,与预料分毫不差。
“……特进拜光禄勋,银印青绶,掌宫殿门户、宿卫侍从,典领郎署,以彰殊渥,以表优崇……”
光禄勋。果然。曹操的心往下沉了沉,又似乎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掌宫殿门户、宿卫侍从……他几乎能在心中勾勒出未来每日的行程:在固定的时辰,沿着固定的路线,前往那座被无数规则和眼睛填满的宫殿,处理那些早已被设定好的“公务”,然后在固定的时辰离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诏书继续宣读,内容开始涉及他的部属与家人。
“……以尔旧属曹仁,为光禄勋丞,辅佐事务;夏侯惇为卫尉司马,领直城门屯卫;曹洪为公车司马令;夏侯渊为右中郎将,属光禄勋……各守其职,勤勉王事……”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职位。听起来都隶属“光禄勋”或相关宿卫体系,品级不算低,但无一例外,全是闲职、冗官,或被严密分权、层层制约的职位。他们的战场,被彻底转移、限定在了这皇城之内。
“……赐甲第一区于永和坊,帷帐器用,一应官给。许置部曲六十人,为护卫仪从,甲兵制式另定,长官由卫尉简选委任,十日一核……”
府邸、用度、部曲,皆在预料之中。那“长官由卫尉简选委任”一句,尤其刺耳,却也尤其现实。
“……尔子弟曹昂、曹真、曹休等,可入丞相府为掾,或补郎官,习学政事,以观后效……”
子弟为质,亦是题中应有之义。
“……其余将校如乐进、李典等,分隶北军五校、城门校尉及边郡,各依才具,量授军职,归由朝廷调遣……”
旧部被彻底打散、消化。他曹孟德经营半生建立的军事体系,至此,被完全拆解、吸收。诏书的最后,是勉励其“恪尽职守,永保忠贞”的套话。
当使者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余音仿佛还在庭院中袅袅未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在香案前那个玄色身影上。
曹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愤怒或不甘。他甚至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然后,他双手高举过顶,掌心向上,动作稳重温雅,无可挑剔。
使者上前两步,将那份沉甸甸的、承载着无数人命运转折的黄色绢卷,轻轻放在曹操手中。
绢帛微凉,带着皇家印玺特有的朱砂与绢丝气息。
曹操接过诏书,并未立即起身,而是就着跪姿,双手捧诏,微微转向皇宫方向,俯身一拜。然后,他才站起身,转向使者。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脸上竟浮现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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