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熟悉每一处宫殿的台阶数,清楚每一次大典的礼仪顺序,却会渐渐忘记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勘察地形。当他们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将从兵法韬略、天下大势,变为光禄勋署衙的用度审批是否顺利、卫尉府新发的宫禁条陈又有何改动、某位郎官当值是否饮酒误事。
而他们的子侄辈,如曹真、曹休等少年,必须进入郎官系统或自己的丞相府,从最底层的掾属做起。这既是人质,让曹操及其宗亲将领有所顾忌;也是窗口,可以就近观察这些曹家、夏侯家下一代的心性、才能与动向。若有可造之材,未尝不能徐徐化之,为己所用;若心怀异志,也能及早察觉,防患未然。
至于乐进、李典等其他非宗亲将领,则需彻底打散,编入北军五校或边郡守军,担任中级军官,归赵云、张辽等心腹大将直接统辖。如此,既可利用他们的作战经验,又彻底斩断了他们与曹氏旧主的情感与隶属纽带,使其融入新的体系。
思虑及此,方案已臻完善,再无疏漏。简宇提笔,在绢帛末尾,以遒劲端庄的隶书,写下最后的批阅:“可。着尚书台即刻用印,遣使宣达。一应安置事宜,由卫尉、光禄勋、相府东曹掾协同办理,务求妥帖,勿失朝廷礼数,亦勿违制度。”
他落下自己的名款与印章,将笔搁回青玉笔山,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窗外的天色,已由墨蓝转为鱼肚白,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晨钟,浑厚悠长,唤醒这座帝国的都城。
“来人。”
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名身着深青色吏服、面色沉静的侍从躬身而入,脚步轻得像猫。
“将此诏发往尚书台。用印后,原件存于兰台,副本送一份至卫尉府,一份至光禄勋署——待曹侯上任后交割。宣旨使者,选一位老成持重的黄门侍郎,再以羽林郎十人、虎卫四人仪仗随行,以示郑重。”简宇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丝毫倦意。
“谨遵丞相令。”侍从双手接过绢帛,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匣中,动作轻缓而稳妥。
“还有,”简宇补充道,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告诉宣旨的侍郎,态度需恭敬,礼数要周全。曹侯是朝廷新封的列侯、九卿,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侍从会意,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简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清冷的晨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涌入,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向费亭侯府所在的大致方向,目光深邃,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曹府的正堂,此刻空旷得有些渗人。
晨曦透过高高的直棂窗,在地面的青砖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堂内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新木器与灰尘混合的味道。曹操独自跪坐在主位下方的席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玄端深衣,黑色为底,领口、袖缘与衣襟处用深紫色的锦缎镶边,这是列侯常服的规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普通的黑色进贤冠,冠缨系在下颌,结扣端正。
脸上胡须修剪整齐,面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仿佛戴着一张精心打磨过的面具。只有那双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此刻却微微向内蜷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堂内除了他,只有两名垂手侍立在角落的老仆,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时间一点点流逝,光影在砖面上缓慢移动,浮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声响,更反衬出府内的寂静。
曹操的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地板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地面,看到了更深处。他在脑中,将可能到来的诏书内容,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封侯,是必然的。费亭侯,这个父亲曾受封的爵位,有继承的意味,不高不低,很合适。食邑应该不会少,三千户?或许吧,以示优容。
实职呢?会是什么?闲散的三公位?不可能,那太尊崇,简宇不会给。有名无实的将军号?也有可能。但最有可能的,是一个听起来清贵显要,实则被层层架空的职位……比如,光禄勋。
想到这里,曹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光禄勋……掌管宫殿宿卫侍从的天子近臣。多么好的位置。简宇会把这个位置给他,就如同将一件华美却沉重的锦袍披在他身上,袍子绣着九卿的威严,内里却缝满了无形的丝线,牵一动,全身皆缚。
那么,部下们呢?元让、子孝、妙才、子廉……他们会被如何安置?必定是调入长安,分散安置在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上,或许就在自己这个“光禄勋”的属下,做些管理车马、安排仪仗的琐事。兵权,是绝不可能再有了。或许,连他们原本统领的那些残兵,也会被彻底打散,编入北军或边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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