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初时很淡,像是阳光勉强穿透云层,随即慢慢加深,牵动了眼角的细纹。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坦然,有对命运安排的淡淡自嘲,有一种彻底放下后的疲惫与平静,唯独没有怨怼与愤懑。他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诏书,又抬眼望向使者,目光清澈,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丞相思虑周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庭院中异常清晰,“操……感激涕零。”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手中诏书精美的锦套,投向更高远的、秋日湛蓝的天空,语气变得悠远,仿佛在追忆,又似在自语:“光禄勋,清贵显职。操本布衣,提三尺剑……”
他停住了,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需再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那笑容里的自嘲意味更浓了些,化作一声轻叹:“罢了,往后便在长安,为陛下、为丞相,执戟护卫,了此残生罢。”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认命,唯有那最后“了此残生”四字,在知情者听来,才品得出其中深藏的、英雄末路的无尽苍凉与寂寥。他将所有的锋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壮志,都锁进了这平淡的语气和那抹复杂的笑容之后。
使者一直静静听着,脸上保持着宣旨官员应有的肃穆与恭谨,直到曹操说完,才拱手欠身:“曹侯深明大义,能体朝廷苦心,下官感佩。府邸、印绶、官服等一应器物,稍后便有专人送来。下官需回宫复命,先行告退。”
“有劳张侍郎。”曹操微微颔首,态度平和有礼。
使者不再多言,转身,在羽林郎与虎卫的簇拥下,步伐整齐地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大门外,侯府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庄重仪式只是一场幻觉。
曹操站在原地,手持诏书,久久未动。秋风卷起庭中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阳光明亮,却带着寒意。
良久,他缓缓转身,面向一直跪在身后、此刻才敢略微抬头的寥寥数名府中人。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脸上的平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威严。
“诏书,尔等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自今日起,我曹孟德,便是大汉光禄勋。此乃朝廷恩典,亦是定分。”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深潭之水,平静却蕴藏着力量:“传我话与子孝、元让、妙才、子廉,及所有旧日同袍: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日起,谨守本职,绝对服从朝廷规制与上官指令。宫中法度森严,非比行伍,一举一动,皆在众目之下。望彼等各安其位,勿负皇恩,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陡然锐利如电:“勿使我为难。”
最后四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听者心上。这是警告,更是命令。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握紧那卷代表着他后半生命运的诏书,转身,独自一人,缓步向光线昏暗的内堂走去。玄色的身影逐渐融入堂内的阴影中,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却仿佛将外间所有的秋光与声响,都隔绝在了身后。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不同渠道,汇集到丞相府。
简宇听完了关于曹操接旨全过程,包括其每一句言辞、每一个神态细节、乃至之后对府中人那番简短训诫的详细禀报。他正在批阅另一份关于陇西屯田的奏报,闻言,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随即又如常落下,在竹简上批下一个“可”字。
笔锋稳健,朱砂鲜红。
他放下笔,拿起旁边温热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墨渍,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真正满意的神情。
“善。”
他依旧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平淡无波。然后挥了挥手,示意禀报者退下。
书房内重归安静。阳光已经完全洒满窗棂,将书案照得一片明亮。简宇的目光投向窗外,秋日天空湛蓝高远,几缕薄云如丝。
曹操果然是个明白人。他读懂了这份诏书背后所有的深意,接受了这份精致的枷锁与华丽的囚笼,并且,亲自出手,为他麾下那些或许还不甚明白、或许心有不甘的旧部,套上了笼头。
如此,甚好。
一个足够清醒、懂得审时度势、且能主动约束部众的“光禄勋”,正是此刻的长安,最需要、也最令人安心的存在。
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已然落定,且落在了最合适的位置。这盘天下大棋,可以继续往下走了。
简宇重新拿起一份新的竹简,凝神看了起来。窗外的日光,静静移过书案的一角。长安城在秋日下,井然有序地运转着,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又仿佛,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腊月的长安,寒风是带着刀子的,在坊墙巷道间尖啸着穿梭了三日三夜,刮得人脸皮生疼,连最耐寒的麻雀都缩在檐下不肯露头。直到第四日黎明前,那呼啸声才渐渐低伏下去,化作一种疲乏的呜咽,最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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