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皇城,笼罩在一片银白与阴影交织的诡异静谧中。
月华如练,自九天倾泻,将朱雀城连绵的屋脊、巍峨的宫墙、乃至国师府那森然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冷冽的清辉。今夜的月格外圆满,也格外明亮,仿佛一只冷漠的巨眼,无声俯瞰着这座即将被血与火洗礼的城池。然而,在这片看似清冷的月光之下,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如同地火般在皇城深处悄然酝酿、奔突。
三皇子府,这座素以清雅静谧着称的府邸,今夜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
书房外的庭院里,玉兰花瓣在夜风中无声飘落,洁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反射着月光的寒芒。廊下悬挂的灯笼比往日熄得更早,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巡逻侍卫们拉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游弋的鬼魅。这些侍卫的脚步比平日更轻,眼神却更为锐利,他们不再遵循固定的路线,而是如同捕猎前的豹子,悄然隐匿在假山、树影、廊柱之后,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寸可能被黑暗侵蚀的角落。
整座府邸,仿佛一头在月光下假寐的巨兽,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根肌肉都已绷紧,只待那声令下,便会爆发出撕裂夜色的力量。
书房之内,更是别有洞天。
这间炎崶平日读书、会客、处理文书的书房,此刻空无一人。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那卷《南华经》静静摊开在案头,仿佛主人刚刚离去。夜风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吹入,拂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如同无声的叹息。
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书房东侧墙壁前,炎崶正静静站立。
他依旧身着那身月白色绣金边的锦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面容在透过窗棂的月光映照下,显得清秀而沉静。但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幽潭,倒映着窗外那轮冷月,闪烁着冰封的锐利与决断。
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江山万里图》上。
这幅画并非名家手笔,画工也算不上顶尖,但笔触开阔,气象雄浑,以泼墨手法勾勒出炎阳国绵延的山川河流、雄关险隘。画面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红钤印,印文模糊,寻常人难以辨识。
炎崶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画卷,而是悬停在钤印上方三寸处。一缕精纯而炽热的灵力,自他指尖悄然溢出,并非《朱雀涅盘诀》那煌煌如日的皇道之气,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幽邃,仿佛熔岩在地底奔流的暗红色灵光。
灵力如丝,精准地注入钤印之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在书房中回荡。
那方朱红钤印骤然亮起,并非刺目的红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血色琥珀般的光泽。光芒迅速沿着画卷上那些看似随意的墨迹蔓延,那些山川的轮廓、河流的走向、城池的点缀……一道道暗红色的灵光纹路被依次点亮,最终在整幅画卷上,勾勒出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符文阵列!
符文流转,灵光氤氲。
紧接着,墙壁本身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坚实的楠木墙壁,在符文灵光的照耀下,竟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木质纹理扭曲、旋转,中心处缓缓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尺、边缘流淌着暗红光泽的漩涡门户。
门户深处,并非黑暗,而是透出一片朦胧的、如同晨曦微露般的淡金色光芒,隐隐有更加精纯浓郁的灵力波动传出,与书房内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便是三皇子府最核心的隐秘之一——书房密室。
炎崶收回手,掌心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不知何时已被他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面冰凉的纹路。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府外更夫敲过子时的梆子声已彻底消散在夜色中,府内除了风声与极远处隐约的虫鸣,再无其他杂音。
他的目光,投向书房虚掩的房门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该来的,总会来。”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他不再犹豫,抬步向前,身影没入那荡漾着暗红光泽的漩涡门户之中。
就在他进入密室的刹那,墙壁上的涟漪迅速平复,《江山万里图》上的灵光纹路次第熄灭,一切恢复原状,仿佛那面墙从未开启过,那幅画也只是一幅普通的山水。
唯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密室的特殊灵力余韵,以及……炎崶身上那股混合了书卷气与皇族威严的淡淡气息。
子时正点,分毫不差。
一道纤细而矫健的身影,如同融入月色的幽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三皇子府重重屋檐,最终轻盈地落在书房所在的院落中。
正是楚黎。
她褪去了白日那身侍女衣裙,换上了一袭紧身的玄黑色夜行衣。衣料不知是何材质,在月光下竟不反光,反而如同最深沉的夜色般,将她的身形轮廓完美隐匿。一头青丝以最简单的木簪紧紧绾起,不留一丝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枚暗红色的奴仆印记,在夜色中不再刺目,反而像是一道神秘的纹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