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子夜。
三皇子府东厢偏院,楚黎房中烛火已燃至底端,蜡泪堆积如小山,在青玉烛台上凝固成扭曲的形状。最后一滴蜡油坠落,烛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火光骤然收缩,随即彻底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房间。
楚黎没有重新点灯。
她就那样坐在黑暗中,坐在紫檀木桌前,任由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斜斜洒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霜。桌上整齐摆放着三样物品——左边是三只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的“隐形傀虫”,虫身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流转,如同活物的血脉;中间是五张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破禁符”,符纸以百年冰蚕丝混合虚空石粉特制,触手冰凉,表面朱砂绘制的符文繁复到令人目眩;右边则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瓶,瓶身温润,瓶塞以蜜蜡封死,透过半透明的瓶壁,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泛着淡淡青金色的液体。
“续命灵液……”楚黎轻声自语,指尖拂过玉瓶表面。
这是她耗尽储物戒中最后一株“千年续断草”、三枚“地心灵果”以及七种辅药,连续炼制十二个时辰才得到的成果。药方出自落花宗秘传的《神农药典》,需以精纯木灵之力为火,以神魂为引,将药材中所有生机精华萃取、融合,最终凝成这一小瓶青金色的灵液。
此液虽不能起死回生,却能在修士神魂受损、生机溃散时强行续命三日。对被困水牢十三年、日夜承受死气侵蚀与酷刑折磨的师公、娘亲和陆羽师伯而言,这三日,或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楚黎将玉瓶小心收入怀中,紧贴心口。温润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仿佛一颗微弱却顽强跳动的心脏。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发髻。
那支碧云簪依旧插在青丝间,簪身温润如春水,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这三日来,她已将这枚簪子反复查验过十七遍——没有同心蛊,没有追踪印记,没有暗藏任何禁制。炎崶赠她此簪,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想护她周全。
“碧云簪……云水剑……”
楚黎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右手虚空一握。
“嗡——”
清越剑鸣在黑暗中响起。
一柄通体青玉色、剑身天然流转水波纹路的长剑,凭空出现在她掌中。剑长三尺三寸,宽两指,剑脊笔直如尺,剑锋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朦胧的雾气——那是剑身自发凝聚的“云水之气”,乃落花宗法宝“云水剑”独有的异象。
此剑随她修行六十余载,早已心意相通。此刻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感应到主人心中翻涌的决绝与悲怆,正以这种方式安慰她、支持她。
楚黎双手捧剑,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剑身上。
“老伙计……”她声音沙哑,“明日,便要随我踏入死地了。”
云水剑鸣声更盛,剑身青光大放,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清亮。那光芒温润却不刺眼,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洒在楚黎苍白的面容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楚黎闭上眼,运转《落花缤纷诀》。
丹田内,那颗青金色的金丹缓缓旋转,释放出精纯磅礴的木灵之力。灵力顺着经脉奔腾如江河,最终汇入云水剑中。剑身光芒愈发炽烈,表面的水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如同真正的流水般荡漾、流转。
温养。
这是落花宗秘传的“剑心通明”之法,以本命灵力温养本命法宝,使剑与人心意相通,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寻常修士温养一柄法宝需数日乃至数月,但楚黎等不了了——明日月圆之夜,她需要云水剑处于最完美的状态,需要剑中蕴含的生机与净化之力达到巅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窗外月色渐移,从东窗移至中天,又缓缓西斜。
楚黎保持着双手捧剑的姿势,一动不动。淡青色的灵光从她体内溢出,与云水剑的青光交融、共鸣,在房中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光茧。光茧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符文飞舞,那是《落花缤纷诀》的功法道韵在与剑意共鸣。
三个时辰后。
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楚黎缓缓睁开眼。
眼中青金色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她松开手,云水剑悬浮在半空,剑身光芒内敛,但那种浑然天成、锋芒暗藏的锐意,却比之前更盛三分。
“成了。”
她轻舒一口气,伸手握住剑柄。
剑入手,轻若无物,却又仿佛与她血脉相连。她能清晰感觉到剑中澎湃的生机之力,感觉到那种斩破一切阴邪污秽的净化意志。
足够了。
楚黎收剑入鞘,将剑悬于腰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隐形傀虫和破禁符,确认无误后,将它们分门别类收进特制的符袋,挂在腰间另一侧。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清丽,但眉眼间那份属于“阿黎”的温顺怯懦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淬过火的坚毅。额间那枚暗红色的奴仆印记,在晨光中愈发刺目,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十三年的隐忍与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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