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程缓缓转过身来。
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眸准确无误地与苏玥的目光交汇。
书店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仿佛消融了初春最后一点寒意。
与校庆那日隔着人群带着审视意味的锐利视线截然不同。
此刻他的目光里蕴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午后化冻的湖面，平静之下自有暖流涌动。
他唇角微扬，自然地向前半步，率先伸出手来。
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姿态友好且带着老派绅士的妥帖分寸。
“苏小姐，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比记忆中隔着话筒听到的更加清晰悦耳，“上次场合特殊，时间也仓促，都没来得及正式介绍自己，你好，朱程。”
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带着恰如其分的尊重。
“你本人，比慕云描述中还要聪慧大气。看来她那些近乎夸张的推崇，并非言过其实。”
“聪慧大气”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苏玥忽然间全都明白了。
校庆结束后的那个清晨，她醒来便看到手机里被转发得铺天盖地的文章——呈边晚报，用了整整两个版面报道校庆盛况。
关于她的部分，被单独辟出，标题赫然是《新一代作家的担当：在爱情叙事中看见时代脉搏》。
那篇文章她反复读过许多遍，不仅因为她身处其中。
更因为其笔触之深刻、分析之精准，远超一般媒体报道的浮光掠影。
它不仅忠实还原了她当时的发言，更穿透文字表面，将她作品中那些关于都市人际疏离、传统价值守望的潜在线索一一拎出。
置于更广阔的社会语境下审视。
评价中肯，却字字透着分量。
她守在电脑旁，反复地看那些文字。
心头浮起淡淡的疑惑。
呈边晚报素来以严谨甚至苛刻着称，极少对年轻作家如此不吝笔墨，更遑论这般深度的剖析与肯定。
那感觉，像被一位素未谋面却目光如炬的师长，隔着纸页进行了一场严肃而熨帖的对话。
原来，对面站着的，正是执笔之人。
她伸出手，指尖还带着些微夜风的凉意，落入他温暖干燥的掌心。
那股暖意似乎顺着脉络轻轻漾开。她稳住心神，迎上他的目光。
“原来是朱主编，久仰。您那篇报道，我拜读了很多遍，一直心存感谢，也……心存好奇。现在，疑惑倒是解开了。”
温慕云适时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像玻璃杯相碰般清脆。
她从恰好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娴熟地取过三杯香槟，金黄的酒液在剔透的杯壁上漾着细密的气泡。
她将酒杯分别递到两人手中，自己举杯浅抿一口。
眼眸在书店昏黄而富有层次的光线下，闪烁着狡黠而愉悦的光。
“哎，话可得说清楚，”她晃了晃酒杯，语气轻松却带着澄清的意味，“人呢，确实是我怂恿去的，我说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年轻作家，值得他亲自听听、看看。可我也就只给了张门票而已。”
她的目光在苏玥和朱程之间流转，笑意加深，“至于到了现场，他问什么问题、听到什么答案、回去又写下什么文章——这位大主编可是完全的自由发挥，我半个字都没干涉过。”
她特意顿了顿，强调道。
“真的，他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由此得出了什么结论，那完完全全是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是你们通过那场问答建立的连接，我全程没参与。”
朱程微微颔首，手指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更加专注地投向苏玥，神情认真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小型访谈。
“慕云说得没错。”他声音平和，带着一种新闻人特有的、追求准确的叙述感。
“她当时的原话是，‘有个年轻人，值得你花半小时去听听看’。我知道她刚签下一个小作者，甚是好奇，于是，就去了。以一个普通听众，或者说，一个观察者的身份去的。”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现场那个问题，或许有些直接，甚至冒昧了苏小姐。但那确实是我当时真实的疑问。我想知道，在那些动人的爱情故事之下，你是否对更广阔的现实有所凝视和思考。”
他的目光坦诚，没有丝毫闪躲。
“而你的回答，给了我答案，也给了我书写那篇报道的全部冲动和依据。”
他再次看向苏玥，眼神里除了认可，更多了一份同行间的尊重。
“所以，慕云的眼光确实很准。你不仅仅是一个会编织动人故事的作者，你更清楚故事因何而生，又应向何处去。这很难得。”
窗外，一阵春风拂过，带着初生嫩叶的清新气息，轻轻掀动了书店窗边的纱帘。
苏玥握着微凉的香槟杯，感到掌心被杯壁沁出的水珠湿润。
而心口某处，却因为这番清晰直白的对话，变得无比踏实和温暖。
那篇曾让她感到有些受宠若惊的报道，此刻终于落回了地面。
变成了基于真实观察与专业判断的果实。
这感觉，远比单纯的赞美，更让人心生力量。
萌芽的枝头、初绽的花、凉而清新的夜风，还有眼前这意料之外的相遇。
都编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托着她走向更广阔的地方。
温慕云适时地举起手中晶莹的酒杯。
那抹畅快的笑意从唇角漾至眼底，像是蓄满了整个初春的明丽。
她朗声道：“为这个季节里不期而遇的缘分，也为所有应当被光照亮的才华——我们干一个！”
三只酒杯在空中轻盈地相聚，杯沿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声响并不大，却奇特地穿透了书店背景里舒缓的爵士乐与低语声，带着某种宣告般的欣然。
“干杯！”
温慕云的声音带着笑意扬起。
“干杯~”
三人仰头，各自饮下杯中酒。
香槟细腻的气泡在舌尖跃动，微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风中最后一丝凉气。
明朗的笑声在这盈满书卷气息与植物清芬的空间里荡开，自然而轻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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