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微微叹息一声,『合乎常情常理……却未必是真的啊……文长,你眼中只见擒获天子行驾之不世大功,可曾冷静下来,细心思量过?』
赵云转过身来,面对魏延,语气加重了些,『文长,且问你,曹军知你南下否?既知之,又岂能在此全局吃紧之际,将天子这等至关重要人物,如此明显暴露于你眼前?为何这移驾路线,就偏偏是往谯沛?还有那臧霸臧宣高……你既然发觉其多有桀骜,部众冥顽,为何不果断弃之?再不济也可以挟裹其军北归!何至于反被其所趁?!』
这一连串凌厉而精准的反问,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在魏延发热的头脑上。魏延坐在那里,背脊渐渐僵硬,额头上也渗出了些汗水,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喃喃说道:『当时……当时想着此獠或许熟悉山东形势,可做向导……』
是啊,赵云提出的这些疑问,魏延当时并非完全没有考虑过!
尤其是在最初接到密信时,在臧霸主动献策时,他都曾有过刹那的迟疑……
可是最终是什么?
还不是那份『不世之功』的诱惑太过耀眼?
即便是有诸多的不合理,但是魏延自己脑补了!
他太希望这天子行驾是真的了,所以他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些微弱的不协调声响,甚至主动为其寻找合理的解释。功业心切,加上情报的『相互印证』,蒙蔽了他作为一名沙场宿将应有的、最基础的警觉。
赵云见魏延脸色变幻,知其所感,语气稍缓,他走回炭火盆旁边的胡凳坐下,面对这魏延,继续问道,『某再问你,文长,你当初奉主公之命,自太行而出,又是在邺城之处,决意南下,所持之根本理由为何?可有主公予你之口谕或文书之令,可有所明确交代,希望你达成的既定作战目标?你可还记得清楚?』
听闻赵云此问,魏延不由得长长吸了一口气……
魏延一时竟有些语塞。
东出太行,还可以说是有奉斐潜之令,但是南下么……
确实,之前魏延接到骠骑大将军斐潜的指令,也没有具体到攻占某城、歼灭某部。
斐潜给予魏延的指令是相对宽泛一些的,是『便宜行事』,但是这并不代表说魏延就可以毫无作战目标,或是作战计划的行动!
从邺城南下,魏延和赵云等人说的作战目的,是他利用骑兵机动优势,深入曹军兵力相对空虚的兖豫交界乃至更东区域,袭扰其后方,破坏其粮道,牵制其可能回援或调动的兵力,配合河洛主战场的正面攻势。
最初,魏延他凭借麾下骑兵的迅猛与自身的悍勇,纵横驰骋,也确实攻拔了几座守备薄弱的小城,劫掠焚烧了多处粮草囤积点,搅得曹军后方风声鹤唳,不得安宁……
但是,随后魏延就偏离了他的作战目标。
简单说,魏延『贪』了!
他想要多一些,更多一些,然后还要再多一些……
南下作战,搅扰曹军腹地,究竟是达到何种具体效果便可视为完成任务?
例如迫使曹军从河洛抽回多少兵力,或彻底瘫痪某条重要补给线?
魏延似乎根本就没有制定过目标线……
没有止盈线!
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止损线!
他的一切行动,大抵是『见机行事』,『临敌决断』,『有利则进,无利则走』,颇有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豪迈,却也带着极大的随意性与不可预测性。
『末将……南下是为袭扰曹军腹地,牵制其兵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以利河洛主战场……』魏延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
『如何袭扰?袭扰至何种程度?牵制敌军多少兵力方为合格?达到何种战略效果,便可称功成身退,或需调整策略?』赵云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魏延闪烁的眼神,追问毫不放松,『而你决意截击那天子行驾,此等之事可还在你最初南下袭扰牵制范畴之内?此举是更有效地将曹军主力牵制、吸引、消耗于河洛正面?还是你已经被曹军牵住鼻子,引入陷阱的盲动之战?』
赵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抛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虚招,直接切开了魏延先前那些模糊的,多少有些自以为是的『战功』与『机变』,露出本质中缺乏核心战略定力的危险。
魏延彻底哑口无言,脸色阵红阵白,额头的汗水汇聚成滴,顺着鬓角滑落。以魏延他骄横惯了的性子,在赵云这基于事实与战略逻辑的层层剖析面前,也不得不低下头来。
魏延回想起自己南下后的种种行为,那些拔小寨、劫粮队、攻弱城的战果,看似主动灵活,收获累累,但细想起来,很多时候更像是被他眼前出现的『机会』推着走,被『可能获得更大战功』的欲望诱惑着走,缺乏一个始终如一的,坚定清醒的战略核心作为指引和约束!
追根溯源,魏延此战之败,臧霸之叛固然是直接导火索,但真正的败因,其实早已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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