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最开始拜见赵云之时,自称是『败军之将』,但是实际上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就像是有人自称是『乡下土猪』一样,是真的在表示谦虚,或是自我警省么?
显然不是的。
而是在展现一种『骄傲』,表示自己就算是『乡下土猪』出身,也能比大多数的『城中之猪』更厉害,能拱了『城中之猪』都吃不到的白菜……
魏延也是如此。
他虽然自称『败军之将』,但是他真的就有审慎和反思么?他在见赵云之前,其实还是觉得自己是功大于过的,再不济也可以功过相抵的……
但是现在么,在赵云的犀利的剖析之下,魏延才真正开始意识到他自身的问题……
『主公于平日教诲我等,于讲武堂内授讲时,曾有言道,「为将者,统领千军,非独勇力可恃。须知为何而战,战至何地,止于何时。胸有全局,眼有定见,方不为一时之利所惑,不因一隅之失所乱。」』赵云的语气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引述与教导的意味,『你此番南下,初时飘忽不定,行踪难测,曹军难以捉摸,故而你能频频得手,占得便宜……』
『然而一旦对手窥破你性情中急于建功、喜行险招之破绽,便可以此为诱饵!那「天子行驾」,定然是为你魏文长而设!』赵云斩钉截铁的说道,『曹孟德这等深谙人心、老谋深算之辈……即便无臧宣高此人投效又反叛……曹孟德亦可另寻他法,放出其他诱饵!你非败于臧霸临阵反叛,实败于自身目标迷失、心气浮躁,故而目光被眩,步履被引,终为敌所乘,堕其彀中而不自知!此乃根本之失,文长可是能明白?』
赵云的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一般,直接狠狠的撞在魏延的心头。
魏延目光一凝。
他回想起自己南下之后,一路奔袭的种种……
又想起自己如何从一个伺机而动的猎手,渐渐变成被更高明猎手用诱饵一步步引向陷阱的猎物……
他骄傲、有功业心,前期的胜利,掩盖了他在战略层面的短视与浮躁……
赵云的分析,将魏延最深层的问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帐内陷入了更长的寂静。
炭火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发出稳定而温暖的红光,映照着魏延低垂且神情变幻的脸。
魏延原本直挺挺的腰背,现如今也不知不觉间微微弯了下去。
魏延有些像是关羽。
或者说,像是那『乡下土猪』……
他们自称是猪,但是心中藏着虎。
如果是一般的人来说这些话,魏延多半是认为是另一头猪在呱噪,但是现在说这话的,是另外一只虎!
良久沉默之后,赵云忽然话锋一转,提及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文长你之前曾提及……有人假称是你故友,名唤吴竟,向你进献谗言……后来是如何处置了?』
魏延从沉重的思绪中被拉回,闷声道:『杀了!那厮满口虚言,意图挑拨离间,乱我军心!到了兖州之后,其所言多属子虚乌有,某令将其拖出辕门,斩首示众了!』
赵云闻言,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惋惜,又有一丝了然,『杀之,固然干脆利落,一了百了。然文长可曾深究,此吴竟究竟受何人指使?其背后是否另有主谋?其所言虽尽是虚妄构陷,但其人出现之时机,其选择构陷之对象,为何选了文长你?』
『文长你怒而杀之,固然一时快意,但你可曾想过,』赵云缓缓说道,『若可以将计就计,又或借此人传递些假消息……甚至是……留下这吴竟,或许就能引出臧霸之歹意……』
魏延瞪圆了眼,再次沉默。
这一次,在他的沉默中,更多了些感悟。
杀!
咔嚓!
人头落地,鲜血淋漓!
啊,多爽!
魏延他当时只觉那吴竟可恶,杀之泄愤,何曾想到这背后可能还有如此曲折的试探与算计?
杀便是杀了,以杀证道,但有不平,杀之就是了!
可他真没有认真的去思考过,如果连这样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都可能成为敌人精心布置的棋局中的一颗棋子,那这场战争的水,该有多深?
自己先前那种『凭借勇力、见机行事』的心态,又是何等浅薄与危险?
一时之间,帐内只剩下地图被帐外缝隙钻入的寒风吹得轻轻抖动的窸窣声,以及炭火持续而稳定的燃烧声。
魏延就那样低着头,坐在胡凳上,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力量的石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魏延他内心的风暴却在激烈地碰撞,旋转。
骄傲被碾碎,过失被洞穿,思维被引向从未深入思考过的战略与人心层面……
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而煎熬的,却也如同刮骨疗毒,祛除着魏延他原本那些根深蒂固的弊病。
终于,魏延动了。
他慢慢地,抬起双手,摘下了头上那顶缨穗残破且沾满血污尘土的铁盔。
他双手捧着这顶陪伴他征战多年,也或许是象征着他荣耀与权威的头盔,仿佛有千钧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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