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胡床,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将头盔郑重地放在身前地上,然后向着赵云,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地。
再抬起头时,魏延他眼中原本的桀骜、浮躁、愤懑,已经被一种混合着痛苦又清醒,同时还有些羞愧的复杂神色所取代。
魏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十分的诚恳,『大都护今日所言,如惊雷贯耳!延……知罪矣!此番之败,将士折损,威名受损,皆因延心浮气躁,贪功冒进!为敌所乘,咎由自取!败战之责,根由在我魏延一身!末将……无颜以对主公信任,无颜以见麾下伤亡将士!请大都护依军法,从严责罚!延绝无怨言!』
这一拜,这一番话,意味着那个骄傲的魏文长,至少在此时此刻,真正低下了他的头颅,开始直面自己的问题。
赵云起身,上前两步,伸手扶起魏延,温言道,『文长请起。你能作此想,此败便不枉矣。你勇猛善战,临阵决断果敢,主公亦是素知,深为倚重,常称你为军中利刃,否则也不会让你独自领军,深入敌后。』
『此番痛定思痛,涤荡心障,则未必不是来日成就更大功业,承担更重职责之基石!至于责罚,』赵云的目光澄澈而严肃,『此乃军国法度,非某私意可定。待此间战事稍定,局势明朗,你当亲往主公行辕,具陈此战前后本末,坦诚己过,请主公依律裁定就是……当务之急,非沉湎于过往之失利而自怨自艾,亦非急于寻敌雪耻而再蹈覆辙,而在明辨战局大势之后,洞察敌我当下要害之所在,同心协力,以图后功。』
『谢大都护!』魏延感受到了赵云的真诚,他顺着赵云的气力站起,眼中的迷茫与颓唐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去浮嚣后的清明。
魏延直视赵云,拱手以礼,沉声说道:『末将当谨记大都护教诲!』
两人再次入座。
魏延抬头看着悬挂的舆图,思索了片刻,问道,『大都护,当下我军可是需追剿曹军?某可为饵引其来袭,届时若剿杀此谯沛曹军,便可大定之!』
其实魏延当下对于曹彰曹真等的恨意,以及对于自身雪耻的渴望,并不是说消失就消失了,但是至少魏延现在懂得了要询问,要商议,要合作,而不是宛如之前一般,什么都不讲自己独断,或是只是假作借口,实则另外做一套。
赵云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之前,用手指点着舆图上的地名,『追亡逐北,剿杀残敌,看似痛快淋漓,实则可能因小失大。曹军新胜你一阵,其部士气多少是稍复了些……并且彼辈久在兖豫,熟悉此间山川地貌……我军若一味追寻其踪迹,意图决战复仇,彼则可利用这地利之便,或避而不战,疲我师旅;或设伏反击,以逸待劳。如此纠缠下去,空耗我军精力,于大局何益?』
赵云的目光停留在陈留区域,以及陈留郡县的那些城池地名上,『如今当取此处!尤其是平丘、封丘、浚仪一带,方是必争之咽喉之所!』
赵云的声音冷静,平稳,强有力度,『此地为河洛东出之门户,北濒大河,南控睢汴。平丘、封丘、浚仪诸城,更是控扼汴水、睢水之要冲,古来便是中原用兵枢机。曹军主力若欲从河洛向东撤退,无论是退往豫州腹地,或是往谯沛之所,水陆两途,多需经此!我军若能把握时机,抢得此地,控制山川水路之要,便可于这中原腹地,以逸待劳,以待敌至!』
赵云转过头,看着魏延,似乎是在解释,也似乎是在教导,『此役之旨有二。一者,可绝曹贼东遁之道,使其残众退无所归!二者,可立断山东诸州郡之联络!』
赵云沉声说道,『主公用兵为战,志在平定四海,再盛八荒,非仅杀戮降服而已……抢先占据陈留要地,便是昭告天下!骠骑之兵,只讨逆曹,不及其余;凡弃曹归附者,皆可保全!若得陈留,绝断东西,曹氏困守河洛,外援匮乏,内短粮草,军心离散,其败亡之日,指日可待!而山东州郡之守令、豪强、士民,见我大军只诛首恶,不滥及无辜,其犹疑观望之心自消,抵抗之意志自溃!如此,归附顺从之意,必如春化寒冰,待时而生!』
魏延凝神静听,与他之前满脑子只想着『天子』、『截杀』、『报仇』、『雪耻』相比,赵云所展示出来的谋划,无疑比他要更高一个层面。
赵云所着眼的,是整个中原战局的棋眼!
对于战斗的目的性,也是更为高远,气象恢宏!
同时,赵云也近乎于直白的,向魏延阐述了每一步战斗之后的逻辑,可谓是目标明确,既有雷霆万钧的军事行动目标,又带有深远的政治攻心策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战争啊……
魏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真切的感受到了他和赵云之间,在战略层面上的差距。
在赵云所展示出来的战略面前,魏延心中那些残留的愤懑,以及略显的狭隘的复仇念头,无疑是显得渺小,短视,甚至有些可笑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