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放下陶碗,胡乱擦了擦嘴角胡须上残留的水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脸上原本僵硬的线条,似乎也柔软了些。
『且将此番南下前后情况,细细道来……不必急,从头说起。』赵云没去坐上首主位,而是在另一张胡凳上坐下,只是与魏延隔着一个炭火盆,一边伸手烤火,一边沉静地注视着魏延,做出倾听的姿态。
魏延定了定神,再次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从离开了邺城开始,一路南下说起。
说他如何利用骑兵机动优势,纵横于兖豫交界,拔除小股曹军据点,劫掠粮道,搅得曹军后方不宁等等。
一开始都很顺利,直至小黄县……
魏延说到了小黄县令之死,然后又说他为了筹集军粮物资,开始移军向东,遇到了臧霸……
谈及前几天斥候截获的曹军信使,以及臧霸所提供的『重要情报』,魏延的眉毛渐渐立了起来,语调语气也渐渐的激昂起来。
魏延表示他根据信息,判断出曹操因河洛战事不利,恐后方生变,正密谋将天子及部分核心公卿,悄然转移至其老家谯郡、沛国一带,以图稳固根本,再作挣扎。他又如何判断此情报可信,认为此乃天赐良机,若能半途截击,擒获甚至『解救』天子,足以震动天下,极大打击曹操士气。
魏延说到决定出击、选定伏击地点时,语气开始变得急促,眼中重新燃起当时那种混合着亢奋与孤注一掷的光芒。
他描述了『天子行驾』队伍的出现,那看似合乎情理的护卫力量,以及接敌之初曹军『不堪一击』的溃散。
然而很快,魏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痛悔,尤其是说到臧霸突然反戈一击,浓郁的恨意简直是溢于言表……
随后,魏延又说了他是如何临战决断,如何奋力反击,阵斩了臧霸,但是在后来反击曹军的过程当中,被臧霸的步卒偷袭,焚毁了辎重粮草,不得不撤退……
『……若非臧霸狗贼,首鼠两端,暗通曹军,临阵倒戈,行此卑劣无耻之举!焚我粮草,断我归路!』魏延说到最后,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眼中血丝密布,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恨声,『若非此獠,某定能击溃曹军,大获全胜!何至于……如此……』
赵云一直安静地听着,面容沉静如水,目光随着魏延的叙述,时而会转向一旁的舆图,在舆图上相应位置微微停留,但是很快又会回到魏延激动或愤懑的脸上。
他没有打断魏延的讲述,只是偶尔会轻微地点一下头,表示在听。
直至魏延全部讲完,停了下来之后,赵云也依旧沉默着,思索着,并没有马上就说什么。
赵云沉吟着,似乎在仔细咀嚼魏延叙述中的每一个细节,梳理其中的逻辑。
良久,赵云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吐出的字句却如同他的枪法一般,精准犀利,直指核心,『臧霸反复,背信弃义,临阵倒戈,确为此战转折之关键诱因,其罪当诛!』
『不过……』赵云停顿了一下,清澈的目光直视魏延,『某且问你,若当初并无臧霸其人,或其并未反叛,依旧与你并肩作战,依你方才所述之战场情势推演……便定能取胜么?抑或是可以不中曹军其他计策?』
『这是当……』魏延下意识的就想要回答,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魏延皱起眉头,开始认真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环节。
没有臧霸反戈一击,他或许不会在包围圈中被狠狠捅上一刀,阵型也不会崩溃得那么快……
没有臧霸旧部焚烧粮草,他或许能更从容一些……
但是……
他依旧会『中计』!
因为『天子行驾』实在是太过有吸引力了!
也就意味着,只要有巨大吸引力的诱饵出现……
魏延的额角微微见汗,之前的怒火被赵云所提出的问题浇熄了些许,露出了他在执行作战过程当中,暴露出来的缺陷。
『某听你所述……自小黄县之后,你便是左右不定……』
赵云站起身,走到那悬挂的舆图之前,伸出手指,指点出了魏延行军的几个关键节点,『文长,既然已取小黄,浚仪便是近在咫尺,再取陈留,上下荡平封丘,雍丘,便是可勾连河内,自然是粮草无忧……』
『而你却转向东进……』赵云手指划过舆图,『确实,谯沛梁之地,多有粮草,亦是曹氏腹地……若是夺之,确实可坏曹氏基业,涨我军志气……可文长想过没有,既是曹军腹地,岂能不做防备?你觉得曹军因河洛战事吃紧,后方不稳,故而欲移驾谯沛以固根本……不管有无臧霸,其实你已认定截击此行驾乃千载难逢、不容错失之良机,必然倾力以赴,志在必得……是也不是?』
魏延看着赵云手指划过的地方,看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些地名,正是他这几日反复思量,甚至有些懊悔的战场轨迹。
沉默了片刻之后,魏延缓缓点头,声音低了下去:『确是如此……诸多情报,相互印证,前后逻辑连贯,合乎常情常理。末将当时判断,此机若失,必悔之无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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