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空号凝固在黑与灰的天幕下,宛如油画中不动的背景,滂沱的雨水冲刷着三十米高的机械人形,在装甲接缝与关节结构之间积蓄,流泻成无数道急促的灰暗溪流。虽然隔着驾驶舱,但佩蕾刻依然能感受到这场雨的冰冷,而更加冰冷的则是泰空号的情绪。若说之前是一座咆哮的火山,那么此刻火山已经冷却下来,深埋于惨淡的烟霾与不净的冻土下,等待着下一次喷发的时刻。
是什么令野兽冷静了下来,又或者说陷入了更深的愤怒之中呢?就连佩蕾刻也为它的熊熊怒火而惊愕,这股火焰甚至仿佛烧尽了这台机体内部所有的机械零件与钢铁结构,化为另一具支撑起它的骨架。但更在她预料之外的,却是奥薇拉的态度。从降临战场的那一刻,对方便在言语上表现出了强烈而精准的攻击性,每一次句发言都戳中了泰空号的痛处,若非如此,这头以战斗和厮杀为乐趣的野兽,又岂会轻易落入敌人编织的陷阱之中呢?
无论是求饶、挑衅还是发泄,对它来说,都像是战斗中的余兴节目,除了刺激它暴戾和残虐的本性外,再无其他用处。可偏偏奥薇拉的言语攻击既不是千方百计的挑衅,也不是失去理智的发泄,而是……发自于心的怜悯吧?
怜悯它是仿制品,是凡人模仿神性之物创造出来的残渣,无论有多么努力,都不可能追赶自己的原型;怜悯它的兽性,被本能支配的无助,是最接近情感却永远不可能理解情感的野兽;怜悯它的诞生、它的渺小、它的战斗技巧、甚至是它存在的意义……
自降临这片大陆后,泰空号便从凡人的信仰中,吸纳了无穷无尽的恶意:贪婪、暴虐、恐惧、麻木,凡是它能够感受到的,无论有多么卑微,无论有多么混乱,无论有多么邪恶,这头空虚的野兽都全盘接受,仿佛也同时接受了自己作为容器的宿命。
但它唯独无法接受……怜悯。
尤其是来自敌人的怜悯。
暴雨如亘古的哀歌,在天地间织就密不透风的灰暗帷幕。泰空号悬停在尼伯龙根号的正前方,推进器低沉的轰鸣与雨声混融,紫焰在雨幕中明灭不定,像一头压抑喘息、收敛爪牙的猛兽。它不再进攻,也不再试图寻找破绽,只是沉默地停在原地,用猩红色的眼眸凝视着面前这座庞然的山岳,清晰地看见每一滴雨水从漆黑舰身上滑落的轨迹。它陈旧、笨重、伤痕累累,被埋藏在地底千百年之久,犹如落后时代的古老机体,却在刚才的战斗中,轻松地戏耍了自己,犹如大人戏耍孩童。
绝对的强大,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还有无与伦比的战斗技巧……这些都不是她可以怜悯自己的理由。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可以、怜悯我!
佩蕾刻听到了它的声音,平静得近似尖啸,憎怒仍在,却不再沸腾;耻辱灼烧着它的钢铁之心,可这种感觉同时也逼迫它走入前所未有的冷酷之中。疫病魔女嘴唇微抿,在这一刻竟微妙地共鸣了泰空号的心境,犹如穿越时空,重新回到了在实验室中面对老师梅丹佐的诘问的时期,只是她不确定,那时老师对自己的态度,真的存在一丝一毫的怜悯吗?还是说,仅有失望而已?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透过驾驶室传出,被雨水打得微散,却仍清晰地递向那艘漆黑的战舰:“奥薇拉。”
在这场战斗中,她头一次唤出了对手的名字,却是为了替一台野兽般的机体传递那可悲的心情,情节的发展令佩蕾刻本人都感觉荒谬,毕竟,当泰空号在与谢莉尔的战斗中表现出残虐本性的时候,疫病魔女为了压制它的兽性,可是强行接管过机体的控制权。自始至终她都认为,那不是正确的行为,人永远不应该被自己的欲望支配。而现在,这种观念被改变了吗?是悄无声息的,还是早有预兆?
“来一场真正的战斗吧。”雨水敲打着泰空号的装甲,嘀嗒嘀嗒,像心跳,也像倒计时,“不要再拿那种玩闹的态度来敷衍我了,战斗,厮杀,然后,只有一方能活下去——这是它要我转告你的话。”
风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下去,不,是某种更加庞大的寂静正在滋生,在如山的巨舰和人形的机体之间蔓延开来。泰空号微微调整了姿态,利爪缓缓收拢,幽紫色的能量如呼吸般在指缝间流淌。它在等待奥薇拉的回答,那将决定这场战斗的性质,无论是天生骄傲的,还是被创造出来的,都在寻找自己诞生的意义,区别就在于,泰空号的意义不是由自身决定,而是被他人赋予。
它是战斗和杀戮的兵器,自然,唯有真正的强敌,可以让它找到存在的意义。
“何为对生命的敬重?弱者本就应当死去;被谁可怜又怎么样?只要通过自己的爪牙撕咬回来就行了。生于恶意的机械,吞食战意的野兽,以厮杀为语言,不知疲倦地战斗,追求着毫无理由的死亡。如果不抱着这样的意志,就无法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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