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为之肃然,屏息迎接新的神明。
风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连呼啸的狂沙也悬停在半空。佩蕾刻指向天空的手指并未伴随咒语或咏唱,却像是一道不可置疑的指令穿透了厚重的云层。铅灰色的天幕开始向内旋转、凹陷、并且咆哮,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搅动这个沸腾的漩涡。
群云耸峙、层叠起伏,犹如山峦般不可撼动,此刻却在一股更直接粗暴的力量面前被搅碎,那是高空的气压正被一双无形之手压迫,逐渐收缩,直至爆发。低沉的轰鸣从云涡的最深处传来,起初像是远雷,继而愈演愈烈,化作连绵不断、仿佛巨型活塞往复运动的金属撞击声。云涡中心向下塌陷,形成一个倒锥形的空洞,而在那空洞深处,令凡人必须抬头仰望的巍然巨影,正突破大气与压强的阻碍,缓缓降下。
仿佛是舞台拉开了序幕,早已在幕后做好了万全准备的道具师下定决心让这场亮相足够惊艳,于是恰逢其会的,被撕开的云涡之间,几束天光艰难地挤过缝隙,带来了弥足珍贵的光芒。但那是苍白的,就像雨滴或雪花的折射,被云与霾层层稀释后,已微薄得难以目视,唯有屏住呼吸,犹如信徒仰望自己的神明那样虔诚,或才可窥见其一线的面貌。
苍白的光线从云涡的不同角度斜射而下,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具巍然巨影的肩部、肘关节、腰侧以及膝盖等关键受力点上,使它看上去犹如古典戏剧中被舞台装置悬吊降下的神明,光线在森严冷峻的钢铁之躯上流转,勾勒出锋利清晰的边缘,随着机体的下降而微微绷紧,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光线正因承载重量而轻微弯曲的幻觉。
谢莉尔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从口中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机械……降神?”
这个概念在东帝凡特大陆同样存在,甚至广为流传,毕竟,若论古典文明,东大陆才是继承最为完整的一派。只是,圣战军的领袖并未听说过那场曾导致西格利亚大陆陷入漫长浩劫的蒸汽圣战,否则,她对自己接下来要将面对的敌人,或许会有更加清晰的认知。而足够幸运或者说遗憾的是,曾在那场决斗中亲眼目睹过真正的“机械降神”的旅人们,此刻却又恰好身在他处,因此也无从向她述说关于蒸汽机神亚历山大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传说了。
唯有亲身体会而已。
首先穿透云层的是尖锐的、如同长矛般的尖端,那是它的头部,也是机体的驾驶舱,但看起来更像是骑士头盔的面甲,棱角分明,唯独眼部缺失了作为钢铁机甲的信号标识,这说明它目前仍处于沉眠状态,正等待一个足以驾驭它的意志来唤醒;紧接着是肩甲,有别于传统机兵或其他构装机甲的外覆式装甲和堡垒式结构,它的造型更加原始狂野,边缘锋利如刀,铅灰色的表面布满细微的磨损痕迹与暗蓝色的冷却槽。云霾不安地在它周身缠绕,却被高速下坠的机身撕扯成紊乱的涡流,无法附着,仿佛连自然的风暴也在这具钢铁之躯面前变得无力。
它的躯体完全显现时,能清晰地看出与亚历山大的本质区别:没有层层叠叠的蒸汽塔,没有象征神圣的白金羽翼,也没有覆盖全身的辉煌甲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精简、高效且充满攻击性的结构。躯干修长而紧凑,钢蓝色的主装甲板覆盖着胸腹与后背,线条笔直锐利,腰际收束,继而向下延伸出强健的腿部结构,四肢与躯体的比例近乎完美,兼具力量与灵活,无论是谁,在看到这具神伟机体的一瞬间,都会产生同样念头:这是一个纯粹而天生的战士。
或许是还没有得到操控者召唤的缘故,它的姿态刻意呈现出一种被悬吊的静止感:四肢自然下垂,头部微仰,整个躯体在光线的悬吊与牵引下,平稳而近乎匀速地降下了云层与大地之间那段充满压迫感的距离,最终缓缓悬停在佩蕾刻的身后。没有喷涌的蒸汽,没有剧烈的轰鸣,唯有两侧静静垂落的巨掌上,十根机械手指正如同真正的人类般微微屈起,无意识地收拢,仿佛随时准备攥取或撕裂什么。
风与生灵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整个费瑟大矿井寂然无声,荒原上飞扬的砂砾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悬停在半空,映照着那几束吊着钢铁神只的苍白天光。自然现象与人造之物的违和感交织在一起,继而转变为一种深深的恐惧:你明知那是光,是视觉的把戏,但面对这样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谁能够保持冷静,任由战斗并击败它的理性,战胜无意义地嘶吼发泄的感性呢?
佩蕾刻放下手臂,衣袍在机甲悬停带起的下沉气流中剧烈摆动。她仰望着自己呼唤而来的钢铁造物,在这极小与极大的震撼对比之间,眼神却没有半分兴奋或狂热,唯有淡淡的疏离。情感上,她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家伙,专为杀戮而生的怪物,又具有根本无法接受的副作用,理应被封存在机库内永不启用;然而理性上,另一个声音却告诉她,你是最适合驾驶这台机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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