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她摸到怀里那片碎钿——是百卉堕钿崩裂时飞溅的碎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藏进了衣襟里。
碎片沾着她的血,沾着她额上渗出来的不知名的液体,正在微微发烫。
从那以后,每夜子时,碎片就烫起来。
烫的时候,碎片表面会浮现细细的纹路,慢慢拼成一幅画。画上是个人脸,模模糊糊的,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
脸上什么都还在,唯独额头是空的,空成一个洞,洞的边缘全是金色的裂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要碎了。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多夜,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那日殿上的花唇,吸走的不只是她的花种,还有她额间所有的“花影”。那是她这十几年来制过的每一片花钿,贴过的每一朵花,看过的每一个春天。
全被吸走了,封进了那个看不见的地方,成了堕花钿的“引子”。
而她要找回那点影,就得去找一个人。
堕花巷的主人。
胭脂娘子。
第三夜,子时。
长安城里静得只剩更夫的梆子声。一更天了,寒潮儿满天星;二更天了,月儿弯弯照九州;三更天了,夜深人静鬼拍门。
堕花巷口没有人,只有那只倒悬的空心花钿,在月色下一颤一颤地发着光。钿里的赤丝今晚颤得格外快,快得像心跳,像有人在里面拼命地敲着妆奁的边角,咚咚咚,咚咚咚。
阿钿站在巷口,额上的白纱已经扯下来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那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照着她额间那片白得发亮的皮肤——那白已经蔓延到眉心,快要连眉毛都盖住了。
她呼出来的气,凝成淡淡的粉金色,雾蒙蒙的,雾里隐隐约约有花影在开合,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往外飘。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怀里的碎钿烫得几乎拿不住。那幅无花图今晚格外清晰,她额上的空洞比往日更深,边缘的裂纹比往日更密,像是随时要崩碎。
她抬头看着那只空心花钿。
钿里的赤丝忽然停了。
停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钿口猛地喷出一股金色的香雾。那雾比前两夜更浓,更暖,暖得像四月午后的阳光,暖得她浑身发软。
雾气触到琉璃墙,墙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中心缓缓裂开一扇门。
没有门框,没有门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黑的中央,悬着一只花钿。
那钿子由胭脂色的金箔制成,薄得能透光,钿里凝着千万缕金红色的花丝,一丝一丝的,像是晚霞绣进了金帛里。
钿身轻轻颤着,每颤一下,就散出一阵暖香,暖得让人想睡,想醉,想永远留在这香气里。
阿钿迈步走进黑暗。
脚下不是实地。软软的,暖暖的,像是踩在刚开的牡丹花瓣上,又像是踩在晒了一天的锦缎上。她走了十来步,眼前忽然亮了。
这是一间花窖。
四面的墙、头顶的穹顶、脚下的地面,全是鎏金的琉璃。琉璃里封着无数的花影——有含苞的,有怒放的,有半凋的,一朵一朵,清清楚楚,像是被人活生生地封进去的。那些花影在琉璃里微微动着,花瓣一开一合,花蕊一伸一缩,像是还在呼吸。
窖顶垂下千万根金丝,每一根丝端系着一粒小金珠,金珠里封着一点金红色的光。那些光也在一闪一闪地动,像是无数颗小心脏在跳。
窖中央摆着一张金案。
案面光滑如镜,照得出人影。阿钿往案上看了一眼,看见了自己的脸——惨白的脸,空洞的额,额上那片白已经蔓延到发际线了。
案后踞坐着一个人。
胭脂娘子。
她披着一袭“花丝”半臂,那衣料由万千金蚕丝织成,每一根丝里都凝着一滴花汁。
衣摆垂在地上,触地就化成一粒金珠,金珠还没滚远,又凝成一撮金屑,周而复始,在她周身形成一圈朦朦胧胧的金雾。
她的脸是最奇诡的。
左边半边脸,覆着半片胭脂色的钿面具。那钿面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封着一截牡丹的影子——只有影子,没有颜色,像是一朵花的魂。右边半边脸,空空荡荡,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条细细的唇缝。
那唇缝的色,怪得没法说。金里头渗着血,血底里透着金,像是随时会滴下融化的花汁来。
“客人要额?”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阿钿浑身一颤。那声音像是金叶子划过铜镜,脆脆的,带着细细的颤音,每一个字后面都跟着“沙沙”的响动,仿佛那人的声带是金箔和花瓣揉成的。
阿钿取出怀里的碎钿,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胭脂娘子没接。她只是微微动了动那条唇缝,碎钿就自己飞了起来,悬在半空中。钿片上的无花图忽然活了——额上那个空洞里,涌出无数金红色的血丝,一丝一丝地交织,慢慢勾勒出阿钿的脸。眼睛鼻子嘴都全了,只有额头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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