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离宫时藏在怀里的——百卉堕钿崩裂时飞溅的碎片,指甲盖大小,边缘还沾着没干透的金胶。
每夜子时,这片碎钿就会发烫,表面浮现出细细的纹路,慢慢拼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是她的脸。
脸上什么都还在,眼睛鼻子嘴都全,唯独额头是空的。
空的不是空白,是彻彻底底的空,像是一个洞,深不见底的黑洞。
洞的边缘有金色的细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要裂开,又像是要愈合。
她曾经是尚功局最年轻的花钿使。
那是她十四岁进宫时做梦也想不到的。尚功局掌着后宫六院所有的妆饰,从妃嫔的钗环到宫女的胭脂,从皇后的凤冠到采女的眉黛,无一不经尚功局的手。
而花钿使,是尚功局里最要紧也最轻巧的差事——要紧,是因为妃嫔们的脸面都在这小小一片花钿上; 轻巧,是因为这活儿看着容易,做起来却极难,没那个天赋的人,学十年也点不出一朵鲜活的花。
阿钿有那个天赋。
她天生手稳,眼准,更稀奇的是,她制出来的花钿是活的——不是活物的活,是贴在额上之后,会随着人的体温和呼吸轻轻颤动,仿佛真有一朵花在额间绽放。
她用新鲜花汁调金胶,用极细的银剪裁花形,剪出来的牡丹比真牡丹还鲜活,剪出来的蝴蝶翅膀会微微抖动,像是随时要飞走。
尚功局的司制说,这是天生的花钿骨,百年难遇。
阿钿不知道什么是花钿骨,只知道她每次制钿的时候,额头正中的地方就会微微发热,像是有团小火在烧。那火不烫人,只是暖暖的,烧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手里的金箔银剪都像是活了一样,自己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师父说,那是因为她额间埋着一颗“花种”。
“是千年前花窟里的花髓,裹着一缕‘花机’,埋进你的额骨里。”
师父摸着她的额头,手是凉的,声音却暖,“从今往后,你就是花的人,花的使。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花影,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花意。这是福,也是劫。”
阿钿不懂什么是劫。她只知道,有花种在额间,她制出来的花钿就是活的,贴上去就是鲜的,妃嫔们就是喜欢的。
她喜欢看那些妃嫔贴上她制的花钿之后的样子。原本平平无奇的眉眼,忽然就生动起来,仿佛那小小一片花钿把整张脸都点亮了。
她们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嘴角弯弯地笑,那笑里带着少女的娇,带着妇人的媚,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春意。
阿钿觉得,那就是她这辈子要做的事——用花钿,把女人额间的春天点亮。
她不知道,原来春天也是可以被人偷走的。
两月前,二月二龙抬头,圣上下旨,命她研制新钿,以备花朝盛宴。
阿钿闭关十日,把自己关在制钿室里,没日没夜地调胶裁花。
她取了牡丹瓣上的露水,玉兰蕊里的花粉,海棠枝头的晨霜,用最细的银筛筛了三遍,调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金胶。
那胶在日光下是淡金的,遇到体温就转成暖金,到了灯光底下,竟会泛出七彩的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地晕开,像是朝霞映在额上。
她给这新钿起名叫“百卉堕钿”。
献钿那日,六宫齐聚。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妃嫔们按品级立在两侧,整个大殿里都是脂粉的香气和珠翠的光亮。
阿钿捧着金盘跪在御前,头也不敢抬,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块地砖。
皇后用金镊子夹起一片百卉堕钿,正要往额上贴。
就在这时,盘中的花钿忽然裂了。
不是碎了,不是破了,是裂——从中心向外,绽开无数细细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是花瓣在舒展。
每裂一道,就发出“啵”的一声轻响,轻得像花开的声音,又轻又脆,脆得让人心里一紧。
裂开的钿片中,升起一股赤色的香雾。
那雾不散,不飘,像是活着的东西,在空中扭结、缠绕,慢慢凝成一张巨大的花形嘴唇——和牡丹花瓣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十倍,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花唇停顿了一息。
然后它俯冲下来,当着满殿人的面,一口“吻”在阿钿额上。
那不是吻,是吸。阿钿只觉得额间一凉,然后便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往外抽,抽得她整张脸都往里陷,抽得她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额骨深处被活生生地拔出来。
殿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御前侍卫。阿钿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最后只剩下一片白。
她不知道那花唇是什么时候消失的。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尚功局的偏殿里,额上盖着冰帕子,凉得刺骨。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试着睁开眼睛,眼前是模模糊糊的人影,有人弯着腰看她,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是怕,还是嫌?她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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