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后王昭华以送参汤之名来到宣室殿,禀报从王月华那里得知的一切信息。
当听到霍山易容藏身长乐宫时,刘询脸色阴沉:“好个霍山,竟敢藏在太皇太后宫中!”
昭华垂首,将月华探得的细节一一禀明,“宣室殿乃陛下理政之地,防卫森严,霍山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未必敢在此处动手。反倒是长乐宫……太皇太后不问政事,身边人若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刘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眸色沉沉。“太皇太后……”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复杂难辨。霍光虽已倒台,但霍氏余党盘根错节,竟还能渗透到太皇太后宫中,这让他如何能安?
“你做得很好。此事关乎重大,切不可声张。”他抬眼看向昭华,目光锐利如鹰,霍山藏在长乐宫,究竟是为了挟持太皇太后,还是另有所图?而那位看似不问政事的太皇太后,对此又是否真的一无所知?
彻查长乐宫的旨意,是在一个霜浓露重的凌晨悄然降下的。羽林卫指挥使刘更生亲自领队,以“稽查宫内用度、整饬疏漏”为名,将这座太皇太后昔日居所围得水泄不通。动作迅疾如电,却又刻意避开了上官太后日常起居的正殿,只说是奉旨检修年久宫室。
密道的发现,是在偏殿一处堆放旧物、罕有人至的库房之下。石板撬开,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阶梯蜿蜒向下,深不见底。火把照亮,可见通道宽可容两人并行,壁上还有未及带走的干粮与水囊,痕迹犹新。通道另一端,竟通城外的乱葬岗中,出口极其隐蔽。霍山,确如狡兔,已然脱窟而去。
然而,顺藤摸瓜的清查,却扯出了一张令人脊背发寒的细作网络。长乐宫中,从洒扫粗使到掌灯宫女,竟有十一人与霍家有着千丝万缕、或远或近的关联。更令人心惊的是,此番彻查如巨石入水,涟漪扩散至整个未央宫。掖庭、永巷、各宫苑之中,又陆续揪出暗通消息、收受财贿者二十余人。有低等宦官,有不得志的嫔御身边人,甚至……还查出永宁殿张婕妤乳母曾受霍家贿赂。
掖庭诏狱的灯火彻夜通明。刘询听着刘更生的禀报,面上无波无澜,只指尖轻轻敲着御案,每一声轻响,都似敲在人心上。“一律按宫规最严条款处置,不必另行请旨。朕要这未央宫,从今夜起,滴水不漏。”
张婕妤得知乳母亲属牵涉其中时,正在试戴一对新进贡的南海明珠耳珰。玉手一颤,那莹润生辉的珠子竟脱了钩,滚落在地,嗒嗒几声轻响,没入织锦地毯中不见了踪影。她脸色“唰”地白了,比那珍珠更甚。
未待皇帝皇后发作,张家已是惊弓之鸟。张婕妤之父,富平侯张安世,连夜叩阙上表,言辞恳切至惶恐,自陈治家不严、约束亲族无方,以至贱隶姻亲牵连逆案,虽毫不知情,亦罪不可逭,恳请陛下严惩,并自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次日清晨,张婕妤褪去钗环,身着素色宫装,未乘步辇,徒步至椒房殿前长跪请罪。秋日晨寒,石板沁骨,她身子微微发颤,双手高举过头,捧着的不是玉如意,而是她协理六宫的印信与簿册。
“臣妾愚钝,驭下无方,致身边人亲属竟与逆党有染,虽毫不知情,亦难辞其咎。恳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臣妾愿交出协理之权,深居简出,静思己过。”她声音哽咽,伏地不起,“臣妾与霍家,仅有早年长辈间些许故旧情谊,绝无半分逾矩往来。陛下、娘娘明鉴,臣妾与张家,对陛下之忠心,天日可表,不敢有丝毫异心!”
王昭华端坐殿内,隔着珠帘望去。刘询昨夜曾对她言:“张安世是老成谋国之臣,张婕妤性格虽然乖张但做事素来谨慎。此番霍山之事,他们未必知情,但借此敲打,令其警醒,与霍氏彻底切割,亦是好事。”此刻见张婕妤如此决绝姿态,昭华心中明了,这是张家在断尾求生,更是向她与皇帝递交最明确的投名状。
昭华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釉面,眸光沉静如水。她并未立刻叫张婕妤起身,只是透过朦胧的珠影,细细打量着阶下那个素衣女子。晨曦微光透过窗棂,在张婕妤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背脊挺得笔直,纵然长跪在地,那份属于侯门贵女的矜持与韧性仍未完全散去。
“张婕妤这又是何苦。”昭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珠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此事尚未查明,你便如此作态,倒显得本宫与陛下容不下你了。”
张婕妤身子一僵,伏得更低:“娘娘明鉴!臣妾并非惺惺作态,实是心中惶恐,唯有自请罢黜协理六宫之权,方能心安。”
昭华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你的印信与簿册,本宫暂且收下。”她顿了顿,语气平缓,“协理之事,你本就辛苦,暂且放下,安心休养也好。但‘深居简出,静思己过’倒不必了。你是陛下的妃嫔,亦是富平侯的女儿,张家世代忠良,陛下与本宫岂会因些许牵连便对自己人苛责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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