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柔抬起头,眼中已没了先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的淡然与悲戚:“我父亲乃戾太子良娣所生,当年巫蛊案发,祖父含冤自尽,父亲母亲也未能幸免。我那时尚在襁褓之中,是家中一位忠心的老仆拼死将我带出京城,隐姓埋名,流落民间。后来机缘巧合,被师父收养,才得以苟活至今。师父他老人家,原与祖父有些旧识,知晓些当年旧事,也是他让我此次下山前才将我的身世和盘托出,还交给我一枚半块的麒麟玉佩,说是祖父当年亲手所赐,另一半……陛下出生的时候祖父应该给了他。”
怀柔缓缓从颈间解下一枚玉佩,那玉佩色泽暗沉,边缘处果然有一道明显的断裂痕迹,上面雕刻的麒麟纹样虽已模糊,却仍能看出几分皇家器物的精致。
昭华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终于明白,为何怀柔身上总带着一种与寻常宫女不同的沉静与疏离,也终于懂得,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究竟从何而来,更明白了自己为何第一眼见到怀柔时,总觉得她眉眼间与刘询颇为相像。这不仅仅是一个宫人的秘密,这是一段足以颠覆朝堂的往事,一旦泄露,恐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那陛下……他可知晓你的身世?”昭华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带着颤抖。这个秘密太过沉重,像一块巨石,骤然压在了她的心头。戾太子的孙女,这四个字足以让整个皇宫都掀起惊涛骇浪。
怀柔轻轻摇头,又缓缓点头:“他……或许有所察觉,许多年前我曾半睡半醒间看见师兄坐在我的床边拿着我的这半块麒麟玉佩悄悄落泪,也许那时候师兄就知道了,只是没有明说。师父曾叮嘱过我,身世之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示人,否则不仅自身难保,还可能牵连无辜。”
“可如今你却毫无保留的告诉了我。”昭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望着怀柔那双清澈却又深藏着无尽沧桑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深宫的漩涡中身不由己。“你就不怕我……”
怀柔打断她的话,眼神坚定:“我自是信你的,从我第一次见到娘娘,见你遇敌不惧的坚定,见你救治妹妹的仁心,便知你绝非奸佞之辈。这深宫之中,人人皆有面具,可娘娘眼底的纯粹与悲悯,是装不出来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块温润的玉佩,“况且,师兄对娘娘的关爱与信任让我不得不选择相信你。”
昭华闻言一怔,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那位清冷孤傲的身影。陛下何时对她“关爱与信任”,怕是怀柔自己也误会了。她与陛下之间,隔着的又岂止是宫墙与身份,更有那深不见底的猜忌与试探。
那日出宫遇险刘询及时赶到只是他们事先商量对付霍氏的计策。所谓的“信任”,或许不过是帝王权术的一环,所谓的“关爱”,更是从未有过的奢望。
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不是是怀柔身在局外,还是自己身在局外。昭华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苦涩压下,转而温声道:“怀柔,陛下心在社稷,心思非你我所能揣测。你既信我,我自不会负你。”
怀柔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袖中的玉佩握得更紧了些,抬眼望向昭华,眸中满是孺慕与依赖之情:“娘娘放心,您既是师兄的妻子,便是我的嫂嫂。以后您的安危我来负责,这椒房殿一只蚊子都别想飞进来。”
她轻轻拍了拍怀柔的手背,柔声道:“有你在,我安心许多。只是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切不可再轻易信人,尤其是在这宫里,人心叵测,步步惊心。”
怀柔用力点头:“我记下啦。”说罢抿了一口茶笑道:“对了,还有个事——”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低头道:“我在回京路上,遇到一个匈奴人。他……他救过我一命。”
昭华闻言动作微顿,抬眸看向怀柔,见她神色间带着几分少女的羞赧与慌乱,心中已大致明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柔声道:“哦?匈奴人?是怎样的一个人,竟能让你这般模样?”
怀柔被她看得更加不好意思,手指绞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蚋:“他……他很高,眼睛是浅棕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很爽朗。他说他是匈奴左贤王的小儿子,叫於桓。”
昭华静静地听着,眸光微深。匈奴左贤王的小儿子?这身份可不算简单。她想起朝中关于匈奴的种种传闻,边境虽暂得安宁,然双方之间的猜忌与摩擦从未真正停止。怀柔一个深闺姑娘,竟在回京路上与匈奴王子有了这样的交集,还欠下人情,这绝非小事。
她沉吟片刻,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探究:“於桓……这名字倒是有些特别。他既是左贤王之子,为何会出现在我朝境内,还恰好救了你?你们是如何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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