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听着,点点头。
“你担心的,是这个。”
王德厚点点头。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打着各种旗号的人了。那些寺庙道观,哪个不是先给甜头再要钱?我怕……”
他顿了顿。
“我怕咱们过去了,到时候要的代价,咱们付不起。”
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个族老都沉默了。
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不比王德厚少。
那些年,那些打着神仙转世旗号的骗子,那些借机敛财的寺庙,那些要人卖儿卖女的邪教,他们见得多了。
三爷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德厚,你这担心,有道理。”
他看着王德厚。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位山神大人,是真的呢?”
王德厚愣了一下。
三爷继续说:“咱们王家村,撑不了多久了。存粮快没了,野菜树皮也快扒光了。再这么下去,明年开春,能剩多少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那位山神大人要是真的,咱们过去,就能活。要是假的……”
他没说完。
但意思谁都懂。
要是假的,大不了还是一死。
王德厚沉默着。
他知道三爷说得对。
王家村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一辈子谨慎惯了,让他一下子跳进去,他跳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那几个族老。
“再等等,行吗?”
三爷看着他,叹了口气。
“德厚,你从小就谨慎。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
“等就等吧。反正也等不了多久了。”
说完,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德厚,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听你的。”
其他几个人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王德厚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碗凉水。
他往河对岸看了一眼。
那边,笑声还在继续。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忽然消失的洞府。
那么大一个建筑,说没就没了。
纠结了一晚上,王德厚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直到公鸡打鸣,才终于下了决定。
做了决定之后,整个人反而平静下来了。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摸黑进了库房。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他家后院那间单独的小屋。青砖砌的,比住人的屋子还结实,门上挂着把大铜锁。这些年走南闯北攒下的好东西,都在里头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他摸索着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屋里的陈设。
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匣子盒子。墙角堆着几个大箱子,箱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这些东西,都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的。
有的是跑买卖时从外地带回来的,有的是别人欠债还不上拿来抵的,有的是偶尔运气好淘换来的。每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从哪儿来的,花了多少银子,都记得。
那时候想着,留着吧,当个传家宝,以后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
可现在……
他摇摇头,走到架子前,伸手拿下最上头那个长条形的木匣。
木匣是紫檀木的,深紫色,表面打磨得光滑细腻,摸上去像缎子一样。匣盖上刻着几竿竹子,寥寥几笔,但竹节挺拔,竹叶疏朗,一看就是好刀工。
他把木匣放在旁边的箱子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套笔墨纸砚。
笔是湖州的,紫竹笔杆,细长挺直,上头刻着一行小字。笔头是上好的狼毫,柔软而有弹性,轻轻一按就弯,松开就弹回来。他拿起来看了看,笔锋还是尖的,一次都没用过。
墨是徽州的,一块长方形的墨锭,乌黑发亮,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墨锭正面描着金字,写着“紫玉光”三个字,背面是一幅山水图,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虽是刻的,却像画一样精细。
一叠厚厚的宣纸,裁得整整齐齐。他抽出一张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质绵韧,洁白细密,光透过来均匀得很,没有一处厚一处薄。这种纸,吸墨不洇,写字画画都好使。
砚则是端砚,石质温润细腻,砚面上雕着云纹,砚池浅浅的,砚堂磨过的地方光可鉴人。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几个字,是他看不懂的篆书。
这套东西,是他那年跑买卖路过徽州时,从一个老秀才手里收来的。老秀才家里遭了难,急等钱用,把这套祖传的东西拿出来卖。他当时也是咬了咬牙,花了三十两银子才拿下。
三十两银子,够一户农家吃好几年。
他一直没舍得用,就那么放着,想着以后子孙里要是出个读书人,就给他用。
王地主盯着那套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木匣盖上。
他又从架子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匣子。
这个匣子更小,一只手就能托住。木头也是好木头,但没那么讲究,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盒。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玉。
不大,也就幼儿手掌大小。形状不是很规整,就是一块椭圆形的玉料,一面磨平了,另一面还留着天然的皮子。玉质温润细腻,颜色是浅浅的青色,透着点暖黄,握在手心里,不一会儿就能感觉到一股温热。
暖玉。
这玉是他早年从一个关外商人手里换来的。那商人说是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那里的玉长年埋在温泉边,被热气熏着,就带了这种暖意。
他当时不信,那商人就让他握在手里试试。他握了一会儿,果然觉得那玉越来越温,不是手捂热的那种,是从玉里往外透的那种暖。
他当时就心动了,花了好大价钱才换下来。
那之后,他一直把这玉贴身带着。冬天冷的时候,握在手里,确实暖和。后来年头不好,他才收起来,想着当传家宝,传给儿孙。
可现在……
他把那块玉托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温润的,暖暖的,躺在掌心里安安静静的。
“王德厚啊王德厚,”他自言自语,“你这辈子攒的这点东西,能不能传下去,还得看人家收不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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