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笑得舒展,却又透着几分苍凉。
“寒川压根儿不会管事。
财务报表三年连亏,审计意见全是保留条款。
客户跑了一半,核心团队被挖走三成。
设备老化、系统瘫痪、供应商集体催款……公梁连年亏钱,卖都卖不出好价。
再拖下去?别说资产,骨头渣都不剩。”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终究没提梁寒川背了一屁股赌债的事。
那些数字太难听,账本背后全是黑手和胁迫。
就算把公梁拆成废铁卖,按市价抵债,估计连零头都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晚上咱一块儿去瞅瞅?”
景荔问,指尖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反正顺路。”
梁骞笑。
“我去露脸,怕不合适。
你是收购方代表,进去谈正事。我在门口等你,不进去,不插话,连门都不进。怎么样?”
景荔想了想,下巴微抬,眸光清亮。“成!”
话音刚落,她便微微踮起脚尖,伸手就勾住他结实而线条分明的胳膊,亲亲热热地挽着,指尖还轻轻蹭了蹭他小臂处绷紧的肌肉。
“大叔,要不干脆来我这儿上班?工资照发,五险一金全齐,周末双休,还能弹性打卡。
别硬扛了!你再这么熬下去,我看着都心疼。”
梁骞唇角一扬,眼尾微弯,笑意从眸底漾开,乐了。
“我不干正经活儿了,专心在家给你当后勤,买菜、做饭、熨衣服、修水管、接孩子放学……咋样?包吃包住,还不收房租。”
景荔歪着头想了想,随即摆摆手,掌心朝外晃了晃,像在拍掉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也行!外面跑腿归我,风吹日晒不怕。家里掌勺归你,油盐酱醋归你管。
咱俩搭伙过日子,各梁其职,互不拖欠,也不讲客气!”
两人说得挺认真,语速不快,语气笃定,眉宇舒展,神情坦荡,像真在商量柴米油盐、水电缴费、物业续费、孩子补习班报名这些琐碎又实在的日常。
孙繁星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单手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嘴角直抽抽,额角青筋隐隐跳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又荒诞不经的笑话。
等景荔一走,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清脆声响渐行渐远,孙繁星直接起身,几步走到梁骞跟前,目光锐利如刀,毫不回避地刺向他。
“阿笙还是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姓梁,不知道你是梁家嫡长子,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更不知道……你手上那枚黑曜石戒指,是梁家家主信物?”
梁骞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静了几秒,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才低声道。
“她现在回了孙家,身份的事,迟早自己撞破。
不是靠我说,而是靠她看见、听见、亲手撕开那些被刻意藏起来的旧档案、老照片、未公开的出生证明,还有……孙家人越来越失控的眼神。”
孙繁星盯着他,眼神一寸寸逼进,声音压得极沉。
“那你一开始,干吗瞒着梁家那些破事?瞒得滴水不漏,连户口本都造假,连婚恋史都伪造得毫无破绽。你图什么?”
梁骞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入深潭的铁石,稳而冷。
“事儿没理顺之前,我不想让她掺和。不想她刚找回一点归属感,就被卷进梁家那些血淋淋的清算里。
不想她刚学会信任一个人,就得被迫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更不想她替我流一次泪,就提前耗尽这辈子所有的温柔。”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等都清干净了,我再带她回去。
以丈夫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叩开梁家老宅的大门。”
孙繁星皱眉,眉心拧成一道深痕,手指下意识攥紧又松开。
“梁骞,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装傻充愣。你以为瞒着是保护,可她不是纸糊的,她是活生生会疼、会疑、会冷、会倦的人。你悠着点,别把她推远了,也别等哪天她转身走掉,才发觉自己连挽留的理由都没准备好。”
说完,她直接道,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试探。“带我去看看孩子。”
梁骞低声道。
“你想去,我不拦。但说实话,眼下不安全。孙家人正盯着你呢,盯得眼睛发红,连你昨天下楼买瓶矿泉水,都有三辆车轮番跟着。
他们怕你把当年的事捅出去,更怕你带着证据找上门。”
孙繁星沉默片刻,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像在默数心跳,又像在积蓄力气。
她忽然抬眼,目光沉静而锋利。
“明天,我想回趟村子。不是探亲,不是怀旧。
是清算。当年吃的苦、受的罪、挨的打、吞的药、被烧掉的日记本、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一分不少,我全要收回来。”
梁骞点头。
“随你。车、人、资料,我已备好。只有一条。
别单独进祠堂,那里,还有没拆干净的监听器。”
孙繁星望向远处,夜风掀动她耳侧一缕碎发,唇边浮起一丝笑,说不上是苦是冷,更像刀尖上刮出的一抹锈味,带着陈年血渍的腥气与金属断裂的钝响。
……
夜里,景荔拉着梁骞出了门,路灯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像一段正在缓慢校准的节拍。
梁寒川约的地儿,是家藏得严实的私人会所,藏在老城区一座民国风砖楼夹层里,电梯需刷三重权限卡,走廊尽头挂着褪色的“修缮中”木牌,门却悄然开着。
门口站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微松,额角沁着细汗,一见景荔就快步迎上来,腰微微前倾,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
“顾总来了?快请进!梁寒川还没到,刚电话说堵在路上,大概二十分钟内必到。”
景荔皱眉,指尖无意识捏了捏包带,声音沉下来。
“他们提什么条件了?明说。”
男人低头搓了搓手,指节泛白,苦笑了一下,眼角堆起几道疲惫的纹路。
“想把手里的股份打包卖给我们,开口一个亿。
实话讲,八千万都算咱们高看一眼。
那几笔关联交易全是空壳对倒,账面利润虚高四成,税务稽查报告下周就上省局桌面。
给梁家留体面,是我们最后的仁至义尽。”
景荔一听,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缩,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指尖泛白,声音都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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