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和水溶看着探春夫妇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许久谁也没做声。
水溶立在殿中,眼看圣上微眯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般。
索性眼眸低垂,静候圣音。
忽然间:“朕方才在想。”圣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朕下旨查抄贾府时,已然有些动摇……”
水溶心头一跳,面上未露:“万岁圣明。”
只见圣上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嗤笑了一声:“圣明?朕哪里圣明,朕不过是……不过时不得已而为之。”
圣上睁开眼,踱步到窗前,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你道是为何?”
水溶斟酌着:“贾府乃开国功臣,荣宁二公从龙入关,功勋卓着。且前贵妃娘娘侍奉宫内,素来……”
“这些场面话,不说也罢。”圣上抬手打断他:“朕问你,你可记得朕登基那年的情形?”
水溶心头莫名一凛:“臣记得。”
“那年,朕十五岁。圣上像是自言自语:“先帝驾崩,朕被那群老臣推上这个位置,头上还有太后。内有权臣,外有藩王,朕夜里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水溶还在斟酌,圣上接着道:“那年冬日,朕被……在御花园中堵住。”
水溶猛地抬头。
圣上轻笑着转过身,看向水溶:“那时,是谁挡在朕身前,挨了那一刀?”
水溶心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是贾代善!”圣上一字一句的说:“荣国公贾代善,那时候他已年过六十,早就不管事了。不知为何那日进了宫。”
“他挡在朕的身前,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躺了三个月才缓过来。”
水溶静静听着,不敢应声,也不能应声。
“贾赦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朕为何一直容着他?”圣上嗤笑了一声:“他袭着荣国公的爵位,干的那些事,朕会不知道?可朕想着,那是他老子拿命换来的,真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说到此处,圣上一直来回在殿内踱步。
“可……不知收敛……贾府结交外官,宫里宫外,盘根错节。他们想做什么?嗯?”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
水溶连忙叩首:“圣上明鉴,贾府纵有不肖子孙,觉无不臣之心。”
“朕知道。”圣上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那股凌厉的气势散了,露出底下的疲惫来。
圣上看向水溶:“你与朕是自小的情分,朕今日同你说这些,你该明白什么意思。”
水溶看向对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贾府的事,到此为止。”圣上一字一句道:“朕留了情面,那道旨意下去的时候,心里就在想,朕对得起他们了。”
“朕动摇,不是因为怕人说朕刻薄寡恩。只是因着朕忽然想起,贾代善那个老头子,当年挨了一刀,躺在血泊里,还冲朕笑了笑,说’圣上莫怕,老臣在呢’。那孩子……瞧着与他有几分相像……”
……
贾府内,宣旨的掌事太监离去。
贾府上下仍旧伏地不起,半日无人敢动。直至门外的马蹄声彻底远去,锦衣卫的铿锵再不可闻。
有胆大的小厮瞧瞧探出头来,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门处。
“走、走了?都走了?”
不知谁用极轻的声音问了句,像是怕惊吓到谁。
瘫软在地的邢夫人先撑不住,往后仰倒在丫鬟身上,拿帕子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王夫人脸色惨白,扶着周瑞家的手,嘴唇不住的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倒是贾母,颤巍巍地由鸳鸯搀扶着站起身来,望着那敞开的黑漆大门,怔怔出着神。
“老太太,您慢着些。”鸳鸯的声音也发着颤。
贾母摆了摆手,并未言语,只是抬头望着天。方才还满院子的煞星,一眨眼连个影儿都没了。
“老祖宗。”王夫人终于说出一句话来:“这、这可是当真?抄家……抄家改成了收缴?咱们家……咱们家没事了?”
贾母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王夫人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里却已经亮起来,那是一种死里逃生之后、迫不及待要抓住点儿什么的光。
邢夫人也缓过劲来,盯着那些方才被抬出的箱笼瞧着。
“太太,那些东西……”费婆子低声说。
邢夫人听了,下意识就要迈步,却听贾母咳了一声:“都站住!”
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凉水,浇得人心里一凛。
“老太太,”王夫人忙道:“那些东西……”
贾母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方才那些杀神抬出去的东西,你瞧见了没有?那是咱们家的。如今剩下的,也是咱们家的。可什么算’咱们家的’,什么不算,你说了算吗?”
王夫人愣住了。
邢夫人却在一旁小声嘀咕:“老太太,圣上不是说了,只收缴,不抄家。那收缴之外的东西,还是咱们家的。”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
那是因为贾母的目光已经死死盯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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