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五分，暴雨骤歇，像有人猛地拧紧了天上的水龙头。只剩细密的雨丝飘在绿光大厦玻璃穹顶上，叮叮当当，为即将开场的好戏配上节拍。
顶楼积水没过脚踝，苏芷赤脚踩在水里，黑色衬衫被雨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永不褪色的墨。她左手攥着狗链遥控器，不锈钢环扣在夜色下闪着冷光；右手举着扩音器，喇叭口对准茫茫雨幕，像要对整个城市宣判。
陆执跪在她脚边——不是比喻，是真跪。狗链一端扣在他左腕，另一端被苏芷攥在手里，银光闪闪的环扣勒进皮肤，沁出血丝，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白衬衫湿透，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像被雨水泡软的雕塑，随时会碎，却始终维持着卑微的弧度。
沈砚坐在轮椅上，位置比陆执还低半头，氧气面罩摘了，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笑得比雨声还亮。他手里攥着扩音器备用麦，像随时准备接话的捧哏，又像等待补刀的旁观者。
扩音器突然发出“嗤——“的电流声，随后是苏芷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点沙哑，像冰碴子滚过金属表面：
“陆执，说真话。“
回声在雨幕里荡开，被高楼玻璃反射，层层叠荡，仿佛有无数个苏芷在同时发问。
跪着的男人抬起头，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像一串断线的珠子。他看向镜头——顶楼四角架着直播设备，红光闪烁，提示在线人数已突破三亿。全球观众屏息等待，等待这个曾不可一世的陆氏太子爷，在暴雨里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
“我说。“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七年前那个暴雨夜，我故意不接你电话。因为我妈在监听，我接了，她会让你消失；我不接，你最多哭一夜。我选了后者。“
真话落地，像被雨水砸碎的玻璃，四散却再也收不回。苏芷没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那里还留着第四十四章里烟头烫出的疤。
“继续。“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
陆执垂下眼，继续供述，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忏悔书：
“股东大会前夜，你一个人在绿光顶楼喝酒，我守在消防通道，守到凌晨四点。你走后，我把你喝过的那个空酒杯带走了，现在还放在我书房的保险箱里。“
“你母亲脑死亡那天，我在ICU外，偷偷给你母亲注射了镇静剂。我怕她太疼，怕你太疼。“
“你母亲按下'陆执存活'按钮的瞬间，我在南极冰下实验室，氧气只剩47分钟，却觉得那是我应得的报应。“
每说一句，狗链便“叮“一声轻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为他的忏悔配节拍。说到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神平静得像在交出自己的命：
“以上，全部属实。全球观众可查证，可拷打，可审判。“
回声渐弱，雨幕里只剩下他低哑的尾音，像被雨水砸碎的玻璃，四散却再也收不回。
苏芷没说话，她只是把扩音器转向沈砚：“到你了。“
沈砚笑，眼尾弯得像刀，接过麦，声音带着氧气面罩的嗡鸣，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癫狂：
“玩家2，补充供述。“
“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想利用你。你穿着校服给我递水，我就想——这姑娘的愧疚，够我玩十年。“
“你母亲脑死亡那天，我在ICU里，偷偷给你母亲注射了镇静剂。我怕她太疼，怕你太疼。“
“你母亲按下'陆执存活'按钮的瞬间，我在苏黎世ICU，心率41，却觉得那是我应得的报应。“
说到最后，他忽然伸手，从轮椅扶手下方摸出那枚被嚼烂的邀请函纸团，展开，虽然已经被口水和雨水泡得模糊，但“玩家们“三个字还在。他把纸团重新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和之前一样，然后俯身，把纸浆吐在江水里。纸浆瞬间被雨水冲散，像一场微型葬礼。
回声停了，雨幕里只剩下他癫狂的笑声，像被雨水泡发的旧纸片，轻轻一碰就碎。
苏芷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镜头，眼神冷得像冰：“忏悔结束，审判开始。“
她抬手，把扩音器对准江水，声音在雨幕里荡开，层层叠荡，仿佛有无数个苏芷在同时宣判——
“陆执，沈砚，玩家1&2，忏悔通过。“
“审判结果：狗链永久佩戴，直到对方先死。“
“审判执行人：苏芷，观测者，玩家3的母亲，以及全球三亿观众。“
回声未落，狗链“叮“一声轻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为这场暴雨审判画上句号。
凌晨四点十八分，暴雨彻底歇了，天却更黑。
苏芷站在顶楼边缘，赤脚踩在雨水里，像一株被雷劈过却死不透的芦苇。她手里拎着那条狗链，一端扣在陆执手腕上，一端握在她掌心，像一条永不回头的绞索。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她对着空气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你看见了吗？“
“我把陆执的江山买下来了，用他给我的钱，用您留下的证据，用沈砚的疯，用我自己的命。“
“现在，我只要按下这个按钮，绿光就会上市，成为全球最年轻的影视资本集团。陆氏会退市，会拆分，会变成您想要的博物馆。“
“而我，“她低下头，看着那条狗链，在雨水里泛着冷意，像一条永不解冻的河，“会变成您最不想我成为的那种人。“
“一个比您更狠，比沈黎更毒，比陆执更疯的资本家。“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对空气说话，也像在对母亲承诺：
“但您教过我，演戏要演全套。“
“所以，“她抬起头，对着暴雨，对着江水，对着身后两条被拴住的狗，“这出戏，我演完了。“
她举起手，对着身后空气，很轻地挥了挥。
像谢幕，也像宣战。
——暴雨不是背景，是审判； ——狗链不是锁链，是绞索； ——当游戏目标变成“活到对方先死“，活着本身，就成了最长的酷刑。
【第六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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