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的汇报如同细密的针，将曹芸的种种异常一一缝进萧景琰的思绪里。他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半阖的眼眸遮住了眼底的波澜，指尖却在扶手的云纹雕花上轻轻摩挲，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梳理一团缠绕的丝线——从曹芸“刻意演练的怯懦”，到“精准出现在关键地点的巧合”，再到“藏在眼底的锐利”，这些碎片正慢慢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重生？这种只存在于话本中的情节，从未在萧景琰的考量中停留。但基于线索的推导，一个更合理的画像逐渐浮现：曹芸定是出身书香或官宦之家，否则不会有识文断字的功底，更不会有那般缜密的逻辑；父亲曹明义的“卷款潜逃”本就疑点重重，若再牵扯上三年前那桩未彻底查清的漕运贪墨案，她的“家道中落”便多了几分被迫的意味。父亲的冤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既让她对“真相”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也让她学会了用“怯懦”做铠甲——在底层隐忍求生，不过是为了等待翻案的机会。
至于那两封匿名布条，萧景琰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哪里是偶然的提醒，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借力”。她选中他，不仅因为他有查案的权柄与能力，更藏着一层试探：试探他是否能看透迷雾，是否值得托付，甚至……是否能成为她未来翻案的“靠山”。这份心思，既聪明又大胆，远超一个普通丫鬟的格局。
“倒真是块被埋没的璞玉。”萧景琰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惜才之色。他身边从不缺俯首帖耳的奴仆，缺的是能在迷雾中辨方向、在困境中寻生机的智者。曹芸的谨慎、敏锐、审时度势，还有那“借力打力”的智慧，若只用来浇花除草，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更让他在意的，是曹明义牵扯的漕运案。近来他暗中追查的旧案，恰与三年前的漕运弊案有所关联，那些被掩盖的细节、被忽略的线索，或许能从曹芸身上找到突破口。留下她，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不必惊扰她。”萧景琰再次开口，语气却与之前的冷冽不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继续暗中盯着，重点护好她的安全。若她遇到难处，或是需要些‘便利’——比如想查些旧物、问些旧事，只要不过分，便给她行个方便。”
“行个方便”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改变了事情的性质。这不再是单纯的“调查监视”，而是带有保护与考察意味的“投资”——他认可了曹芸的潜力，也想看看，这块被尘埃掩盖的璞玉，能否靠自己的力量挣脱束缚。是会被底层的磋磨磨平棱角，还是能抓住机会，在绝境中破茧？
墨羽跟随萧景琰多年，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条无形的线，已悄然将高高在上的萧景琰，与那个藏在花园角落的小丫鬟连在一起。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轻轻转动，带着未知的悬念，朝着无人能预料的方向，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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