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X-03河流那歇斯底里的咆哮,最终被车轮无情地碾过,甩在了身后连绵起伏、如同沉默巨兽脊背般的丘陵之后。队伍在上级指挥部的紧急调配下,改变了原定充满未知风险的徒步路线,由几辆接应的、布满泥泞仿佛刚从战场撤下的墨绿色军用卡车,将他们从那个弥漫着湿冷与疲惫气息的临时休整点,一路颠簸着转运至此次野外拉练的预定终点——位于山区更深、更僻静处的G4集结地域。
当卡车沉重的轮胎最终碾过最后一段坑洼不平、泥浆飞溅的土路,带着一身征尘停靠在一片相对平坦、隐约可见几排低矮建筑轮廓的谷地时,天色已经再次迫不及待地沉了下来。雨后的夜空,像是被彻底洗涤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清澈而深远的墨蓝色,几颗寒星挣脱了云层的束缚,稀疏而倔强地点缀在天幕上,洒下冰冷而遥远的光辉,俯视着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土地。
G4地域,绝非什么舒适安逸的后方基地,它更像一个战备状态下的前沿战术支撑点,处处透露着实用至上的粗犷与简陋。几排低矮的、墙皮因常年风雨侵蚀而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砖体的营房,如同匍匐在地的疲惫老兵;一个空旷的、此刻因为车辆进出而尘土微微飞扬的训练场;一个由老旧仓库改造、兼具食堂与会议室功能的大房子,窗户里透出昏黄而诱人的灯光;以及四周那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沉默矗立、仿佛随时会扑将过来的漆黑山峦轮廓。但无论如何,相比于之前在暴雨倾盆、激流汹涌的LX-03河中挣扎求生,这里已然是足以让人感激涕零的天堂。至少,这里有能够遮风挡雨的、坚固的屋顶,有可以烧出滚烫热水的锅炉房,有能够让人彻底放松、躺下来伸展酸痛四肢的床铺——哪怕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
抵达后的第一件事,依旧是例行的、混乱与有序奇特地交织在一起的安置流程。卸车、按照花名册分配宿舍、整理几乎不存在的“内务”、前往后勤点领取被装(相当一部分人员的装备在强行渡河时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或遗失)、炊事班在临时搭建的灶台旁埋锅造饭的叮当声响……整个营地如同一个刚刚经历长途迁徙、正在奋力重建巢穴的庞大蜂群,充满了精疲力尽却又不得不高效运转的忙碌景象。
林砚是被赵虎和陈曦一左一右,几乎是用架着的方式搀扶下卡车的。他的意识虽然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摆脱了那种浑噩的黑暗,但身体却依旧虚弱得可怕,仿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被抽走了力气,软得像一团浸透了水、沉重不堪的棉花。右臂被洁白的三角巾悬吊固定在胸前,厚厚的绷带层层包裹之下,肩袖肌群和肱二头肌的严重拉伤依旧传来阵阵深沉的、如同钝器敲击般的胀痛,每一次不经意的晃动都会让这痛感尖锐几分。右脚的状况则更为糟糕,肿胀并未如预期般消退,脚跟处那个破裂的血泡经过卫生员的紧急清创和包扎,依旧敏感异常,仿佛里面藏着一根烧红的针,每一次极其轻微的触碰,甚至只是将身体重量稍微转移过去一点点,都会立刻引发一阵尖锐到让人倒吸凉气的刺痛。他几乎是完全依靠着赵虎那几乎要将他腋下骨头都箍碎的、强健有力的臂膀,以及陈曦在另一侧提供的、稳定而可靠的支撑,才勉强用尚且完好的左腿跳着,一步一挪,极其艰难地、如同穿越雷区般,挪进了分配给他们的那间弥漫着陈旧气息的宿舍。
宿舍是标准的步兵班排宿舍格局,大通铺,硬木板床一字排开,床板上光秃秃的,还没来得及铺设被褥。空气里混杂着常年累积的、有些呛人的石灰墙粉末味、刚刚喷洒过的消毒水刺鼻气味,以及从他们这些“新人”身上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湿泥土与汗水混合的酸馊气息。赵虎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林砚这个沉重的“包袱”安置在了靠门口的一张下铺上,他的动作带着与生俱来的笨拙,却又透着一股生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瓷器般的小心翼翼。
“林哥,你就在这儿踏实歇着,天塌下来也别管!”赵虎抹了把额头上因为这番折腾而沁出的、混着泥污的汗水,瓮声瓮气地安排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俺去帮你领被装,打热水!陈曦,你……你看着他点,别让他乱动!”他本想吩咐陈曦做点什么,但看到对方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又觉得多说无益。
陈曦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下来。他没有多言,而是沉默地将自己以及一路上代为背负的林砚那个沉重背囊,分别放在相邻的床铺边。然后,他便开始以一种近乎刻板的、条理分明的效率,着手整理自己的个人物品。湿透的作训服被脱下,拧干,抖开,尽可能平整地搭在床头的铁架上;各种小物件——指南针、多功能军刀、那本厚厚的编程书——被分门别类地放入床头的个人储物柜,动作精准得如同机器。
林砚虚弱地靠在那冰冷而粗糙的墙壁上,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手臂的肌肉,带来阵阵不适。他环顾着这个陌生而简陋的环境,身体的剧痛无处不在,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嗡鸣,而劫后余生带来的那种精神上的巨大虚脱感,更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灵魂还未完全从那条冰冷的河流中挣脱出来。河水的刺骨冰冷、震耳欲聋的咆哮,抓住苏晚携行带时右臂传来的、几乎要撕裂肌肉纤维的剧痛,赵虎那在水中依旧如同礁石般坚实的后背传递来的温度和力量,昏迷中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寒冷……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冲击着他疲惫的神经,让他心有余悸,掌心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绳索粗糙的摩擦感和河水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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