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的喧嚣,如同退潮般,带着一种精疲力竭的迟缓,缓缓沉淀、渗透,最终固化为一层劫后余生的、带着湿冷泥土与腐烂植茎气息的寂静。这寂静并非无声,而是吞噬了所有宏大声响后,仅存的、被放大了的细微嗡鸣——是水滴从叶片边缘滚落砸在泥坑里的“滴答”,是饱含水分的泥土在重力作用下缓慢蠕动的“窸窣”,是远处依旧呜咽但声势已大不如前的LX-03河流不甘的喘息,更是无数疲惫灵魂沉重呼吸的交响。铅灰色的云层仿佛浸透了水的棉絮,低低地压将下来,几乎要触碰到远处山峦的脊背,偶尔被不知名的气流撕开一道细微的裂缝,透下几缕惨淡得如同病人目光的天光,有气无力地映照着这片刚刚被暴雨和洪水蹂躏过的营地。光斑落在泥泞、断枝、以及散落各处的装备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添了几分破败与苍凉。
临时依托几棵大树和散兵坑边缘搭建的避雨棚,与其说是遮蔽,不如说更像一个集体暴露在湿冷中的苦难方舟。棚顶的伪装网和临时铺设的雨布依旧在滴滴答答地漏水,在地上汇成一道道蜿蜒曲折的小溪,最终融入那片无处不在的泥泞。大多数士兵都瘫坐在泥水里,或靠着背囊,或彼此倚靠,像是一群被抽去了骨节的泥偶,抓紧这命令下达前最后的间隙恢复体力。湿透的07式荒漠迷彩作训服沉重地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勾勒出或健壮或瘦削的年轻轮廓,不断滴落的水珠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浑浊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湿气、汗水的酸馊味、泥土的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顽强钻入鼻腔的、从湿透的帆布、皮革和纤维上散发出来的霉变气息。
没有人说话。极度的疲惫扼杀了交流的欲望,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或是检查装备时枪械金属部件与扣环碰撞发出的冰冷、短促的“咔哒”声,更反衬出这凝滞氛围的沉重。每一张年轻的、尚带稚气的脸上,都写满了生理与心理的双重透支,眼神里残留着惊悸过后的空洞,以及一种被极限压榨后、近乎麻木的平静。武装涉水,尤其是在暴雨倾盆、洪峰突至的情况下强行穿越LX-03这样凶险的河流,其对体能和意志的消耗,是近乎毁灭性的,仿佛将人的灵魂都淘洗了一遍,只剩下最本能的疲惫。
林砚被安置在避雨棚下相对干燥、靠近中心支撑树干的一角。说是干燥,也仅仅是泥水较少而已。他身下垫着几件战友们毫不犹豫贡献出来的、相对干爽的雨衣,这已是此刻营地中最奢侈的“床铺”。他依旧处于深度昏迷之中,但脸色比起之前在河水中那骇人的、如同水鬼般的青白,已经略微恢复了一丝属于活人的血色,只是依旧苍白得透明,仿佛用力一碰就会碎裂。额前湿漉的黑发黏在皮肤上,更添了几分脆弱。
卫生员——一个同样浑身湿透、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专注的年轻士官——已经对他进行了所能及的最初步的检查和处理:湿透冰冷、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紧贴身体的作训服被小心地用剪刀剪开脱下,暴露出的年轻躯体在寒冷中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被用唯一一条相对干燥的毛巾快速擦拭后,立刻裹上了厚厚的高效急救毯,那锡箔材质反射着惨淡的天光,试图锁住他体内那正在与失温和伤痛抗争的微弱热量;右臂肩关节和上臂肌肉处,因过度发力拉拽和洪水冲击造成的严重拉伤与淤伤,此刻被贴上了散发着浓重药味的镇痛消炎膏药,并用弹性绷带进行了加压包扎固定,绷带缠绕得专业而紧密;脚上那只早已磨出血泡、又在浑浊洪水中长时间浸泡、满是泥沙的作战靴也被小心脱下,露出的右脚肿胀不堪,皮肤因长时间泡水而皱缩发白,脚跟处那个巨大的血泡已然破裂,边缘泛白翻卷,周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隐隐有发展成严重感染的趋势。卫生员正半跪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棉签一点一点清理创口周围的泥沙和细菌,动作尽可能轻柔,但那刺激性液体接触破损皮肤的刺痛,仍穿透了昏迷的屏障,让林砚的眉头不时痛苦地紧紧蹙起,喉间溢出模糊不清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赵虎就坐在林砚旁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湿漉漉的、树皮粗糙的树干。他的一条裤腿被高高卷起,露出膝盖处一大片明显隆起、颜色深紫带黑的肿胀,皮肤表面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破裂毛细血管痕迹,那是之前在河中为了稳住身形,跪倒时狠狠撞击河床卵石留下的残酷印记。卫生员刚刚也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喷上了具有镇痛效果的冷冻喷雾,此刻伤处正传来一阵阵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凉意,暂时压制了那火辣辣的剧痛。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这肉体上的痛苦,那双布满血丝、如同困兽般的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昏迷不醒的林砚,眼神里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事后的惊惧,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者的执拗。他那双布满擦伤、勒痕甚至有些指甲外翻的大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搓动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还能清晰地感受到之前死死抓住那根维系生命的背包绳、以及林砚冰冷身体时,那种几乎要将自己骨骼都绷断的极致紧张感。他身上的作训服也在不断滴着水,头发湿漉漉地紧贴在宽阔的额头上,水珠顺着坚毅的脸颊线条滑落,显得异常狼狈,但那即便坐着也依旧挺直的腰背和紧绷的肩膀,却带着一股永不弯曲的、源自骨子里的韧劲。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在此时缩小到了林砚苍白的面孔和微弱的呼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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